最后宁无忧还是被吵醒了,看到他这副衰样,莫名心里一揪:“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哥......”徐言开口,眼泪又掉下来几颗。
宁无忧一向不太擅长处理弟弟的各种情绪,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徐言一哭,他就手足无措,小时候是怕自己带不好弟弟要被大人指责,长大了是怕自己哄不好。
大约重组家庭是这样的,宁无忧做不好得不到继母和弟弟的接纳,而继母怕自己做不好被宁家的人嫌弃,徐言怕做不好被人说不懂事,粗略一看,这家人当中唯一不用靠讨好就能过得问心无愧的,似乎是那个总是忙于工作,缺席了两个小孩成长的,缺席了二婚妻子无数个不眠夜的隐形人父亲宁无根,以及那个总是仗着自己姓宁就可以不断打压徐文淑和徐言的、所谓的姑姑,宁秀珍。
徐言哭得可怜:“哥,我跟老师分手了。”
“你说什么?”
“分手了,”徐言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像隔了一层水,“来之前就分了。我提的。”
宁无忧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蜷成一团的弟弟,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然后——
“你再说一遍?”
徐言不说了。
宁无忧走到床边,一把把他从枕头里薅起来。徐言被他薅得一个趔趄,坐在床上仰着头看他,眼睛红得不像话,鼻尖也红,脸上全是泪痕和枕头印。
“你给我说清楚,”宁无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有点吓人,“什么叫你提的。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不知道。”
徐言被他这副样子吓得连哭都忘了,抽了一下鼻子,嗫嚅道:“来之前......哥,我其实是为了赌气才出国的。”
“徐言,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宁无忧说,“你分手了,你不跟我说。你签证都快下来了你不跟我说。你在机场等他的时候你也不跟我说。你一个人扛着,扛到罗马,扛到梵蒂冈,要不是今天早上我看你哭得跟狗似的,你是不是打算一直不说?”
徐言低着头,小声说:“我怕你骂我。”
“我现在就在骂你!我早跟你说过了谈恋爱跟谁都可以但是!你和一个比你大十五岁的人谈恋爱,那个人还是你老师,你到底怎么想的?图他年纪大还是图他能给你铺路?十五岁,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只要你们分手了痛的一定是你!因为你才二十岁,你没有经验,任何一点点来自对方的喜怒哀乐都能牵着你的鼻子走,更何况是分手!”
他在床沿坐下来,和徐言并排坐着,腿伸直了,盯着前面那面墙。墙上贴着一张梵蒂冈博物馆的宣传海报,拉斐尔的《雅典学院》印在上面。
徐言哭着说:“哥,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徐言,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是,你在那段关系里,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不知道你是因为喜欢他才跟他在一起,还是因为他是你的老师,因为你崇拜他,因为你觉得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所以你误以为那种仰慕就是喜欢。”
“我知道的。”徐言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我老师。”
宁无忧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红得不像话,肿得像核桃,鼻尖也红着,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笃定。
宁无忧忽然觉得,这个弟弟好像真的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小孩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宁无忧问。
“我不知道。”
“为什么分的,”宁无忧问,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但还是压着东西,“你总得告诉我原因,我才知道怎么解决啊!”
徐言吸了吸鼻子,把那天晚上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医院、诊室、周医生的话、李见松的沉默、大雨、他甩开李见松的手、他喊出的那些话、他转身走掉、回到宿舍洗澡的时候哭得像个傻子。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有时候停下来擦眼泪。宁无忧没有打断他,就那么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
宁无忧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罗马的早晨涌进来,灰蓝色的光落在地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言,”他背对着徐言说,“你知道你和李见松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徐言摇头。
宁无忧:“不是他把你当替身。也不是你嫌他不坦诚。你们两个最大的问题是,你从来没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看。”
徐言愣住了。
“你把他当成什么了,”宁无忧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他,“你把他当成一个完美的老师,一个什么都能解决的人,一个永远体面永远正确永远不需要被照顾的人。你跟他谈恋爱的时候,你把他当神。你跟他分手的时候,你把他当成了一个不诚实的、辜负你对他的信任的混蛋。你从来没有想过,他可能只是一个比你多活了十五年、但同样不知道怎么处理感情的人。”
徐言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说他不坦诚,”宁无忧说,“那你呢。你听到杨老师说那句话,你问过李见松本人吗。对,你是问了他,他承认了,然后呢。你有没有听他解释过‘一开始’后面的东西。”
宁无忧的每一个字都砸在徐言的胸口上:“你说你赌气。你赌的是什么气。你赌的是他到底在不在乎你。你想用离开来试探他,你想看他会不会挽留你,你想让他追过来跟你说‘你别走’。你把自己当成一个重要到可以让一个在职教授抛下一切追过来的人。”
他顿了顿。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追不了。你跑到意大利来,隔着六个小时时差,他还要忙工作。他就算想追,他也追不了。你用一件他根本做不到的事去试探他,然后你怪他不追。”
徐言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宁无忧看着他,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我不是怪你。我是说,你不能再这样了。你不能一边说你爱他,一边用最伤人的方式去验证他爱不爱你。你二十岁了,你得学会一件事。”
“什么。”徐言的声音从手掌缝里挤出来,闷闷的。
“有些人你伤了一次,他还会回来。有些人你伤了一次,他就走了。不是因为他不爱你,是因为他太爱你了,所以他不敢再给第二次机会。”
徐言:“那李老师呢。”
宁无忧顿了顿。
“我不知道,我也不评价,但你要知道在这件事上你们两个都有错,你觉得他不坦诚,那你呢,你就坦诚吗。”
“我......”
“你的坦诚,是你已经打定主意要申请交换生,签证都下来了但却不告诉他,直到马上要走了才先斩后奏,”宁无忧说,“你太理想化了徐言,感情不是这样谈的。一段感情要想长久,应该是两个人都在往前走,而不是一个人站在原地等另一个人回头。你心里想的是‘只要你留我我就不走’,可你表现出来的样子是‘我走了,随便你’。你让他怎么留你?”
徐言终于哭出了声。
宁无忧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小时候那个摔了跤就哭得停不下来的徐言顺气:“我的话虽然不太好听,但确实是为你好,你是我弟弟,有些道理爸妈没法直接教给你,但你总要学会。”
“哥,”徐言哽咽着说,“那我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徐言:“我想回国。”
宁无忧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个调,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疯了?”
徐言抬起那双肿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他,嘴唇还在抖,但眼神里有一种宁无忧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他见过很多次,在徐言很小的时候,在他非要跟着去采风的时候,在他非要学美术的时候,在他非要考那个学校的时候。那种东西叫执拗,叫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轴。
“我没疯。”徐言说。
“你没疯?你交换名额都下来了,签证都到手了,人都出国了,今天下午就去佛罗伦萨报到了,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回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宁无忧气得想骂人,“你回去干什么?回去找他?你以什么身份回去?你就是一个半路跑掉的交换生,学业没完成,学分没修够,你回去干什么?”
徐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回去,要重新办手续,重新申请签证,重新来一次。你知不知道这些流程要走多久?你知不知道中途退出交换项目会在你的档案里留下什么记录?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再想申请别的项目会有多难?你能不能把你的前程当回事!”
宁无忧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在往徐言身上一块一块地垒石头。
徐言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他没有出声。他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宁无忧,像一条被雨淋透的、找不到屋檐的狗。
宁无忧看着他那个样子,胸口那口气堵得厉害。他不是不想骂,他甚至想揍人。但揍谁呢?揍徐言?揍了也没用,揍了也解决不了问题。揍李见松?他不敢,也不想。
他深吸一口气,在徐言对面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他的眼睛。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得很清楚,“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我知道你想回去。我知道你觉得回去就能把所有事情都解决。但你不能。你不能因为难受就做决定。你现在做的任何决定,都是情绪推着你做的,不是你自己选的。”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成为他。”
徐言抽噎着:“什么?”
宁无忧:“你不是觉得他什么都好吗?你不是觉得他厉害、有学识、站在那里就发光吗?那你就去成为那样的人,他二十五岁的时候在央美读博,你二十岁,在佛罗伦萨学艺术史,跟的还是罗西教授。你比他还早了五年。你有的是时间。”
“可我不是他——”
宁无忧打断:“我是说,你得让自己站到和他同一个位置上去。你现在站在低处,仰着头看他,所以你觉得他什么都好,你觉得他遥不可及,你觉得他不要你你就什么都没有了。可你要是站到和他一样高的地方呢?你再看他,你会发现他也是个普通人。到那时候你再决定要不要回去找他。”
徐言还在抽噎,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怕我努力到了最后依旧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学生。”
“听我说,你和他之间最大的问题,”宁无忧说,“不是你像叶名川,也不是他瞒着你什么。是你太年轻了,但这不是你的错。可你如果想真的和他在一起,你就得往上走。在权力不对等的关系里,仰视的那一方如果永远停留在仰视的位置,这段感情就会变成一场漫长的消耗。”
“那要多久。”徐言的声音哑哑的。
宁无忧说:“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更久。但你现在站在原地,连分手都这么痛,可你要是有足够的底气和资本,你就不会觉得分手是多么天大的事了,因为还有更优秀的在等你——这个世界上天才太多了,李见松只是其中的一个,而你的问题在于你只看到了一个。”
等你见识到了更多的天才,再来思考,我还爱不爱他。
如果答案依旧是爱,那才是真的爱。
他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把徐言的包拎起来递给他。
“去佛罗伦萨,把书读好。把那个只会趴在枕头上哭的徐言留在国内。然后等你觉得自己足够优秀,再回去找他。”
徐言点点头,狼狈地抹了抹眼泪,表示自己要去洗把脸再走,于是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宁无忧站在原地,听着水龙头哗哗地响,听着徐言在里面擤鼻涕的声音,听着那些水声里藏着的、被压得很低的抽泣。
他没有过去敲门,也没有再说什么。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李见松的电话。
想了想,还是接了。
——“到罗马了吧?看好日期,不要忘记去报道,罗马到佛罗伦萨坐车应该要点时间,安顿好了跟我说一声。罗西教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到时候直接联系他就行。”
这个交换项目最先是在研究生学院发的通知,全校加起来一共八个名额,李见松当然优先紧着自己的亲传,拿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通知了自己带的那四个学生,但能不能去,最终还要看竞争结果。
宁无忧属于又幸运又争气的那一个,四个人当中就宁无忧选上了。
本来这个项目只招研究生,后来佛罗伦萨那边说希望有几个本科生过去,可能是想平衡一下学生结构,也可能是那边教授带的学生里缺做实践方向的人。学校就追加了通知,本科生也可以申请,名额就从研究生那边匀了一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