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见松并没有问徐言的情况，也没有说什么别的，只是叮嘱宁无忧别玩得太没心没肺。
宁无忧：“保证不丢老师的脸。”
——“佛罗伦萨那边最近在闹罢工，公交有时候不准时。你出门尽量提前，别迟到。”
宁无忧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冒上来了。
李见松这句话到底是关心宁无忧，还是关心另一个要去佛罗伦萨的人？
宁无忧没问。
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到了佛罗伦萨，帮我跟罗西问个好。我很久没见过他了，也就读博的时候他来中国交流打过照面。”
宁无忧笑了：“罗西教授还来过中国啊？”
“嗯，他来做讲座，我导师让我接待，不过......”
宁无忧好奇：“不过什么？”
李见松沉默一瞬，道：“罗西这个人很热情，但热情得有点过头，可能是因为国内外环境不一样吧，总之......你不要和他聊学术之外的东西。”
“啊？”
“国外搞艺术的人，开放程度是你难以想象的，一个人跑到异国他乡求学，不要当作是在国内，”李见松说，“乱七八糟的party不要参加，我不要求你做出天大的成绩，也不要求你能学到什么，只一点，人身安全最重要。别给我弄个烂摊子回来。”
宁无忧懂了，但也没懂太多。
但比起这个，他更好奇的是......
“导，你这话，不是对我一个人说的吧？”
李见松顿了顿，没说话。
宁无忧：“导，导？”
李见松回过神：“哦，信号不太好。”
宁无忧心说你就装吧。
片刻后，李见松岔开话题：“之前有个研究生去美国交换，结果在那边遇上纠纷，被流弹命中后没抢救回来。”
“啊？”
“不是我的学生，我也只是听别的导师提了几嘴，”李见松说，“但你也不用草木皆兵，和你说这些无非是让你多注意，真出了事，我没办法第一时间赶过去。”
“OK。”
“还有，在那边不要喝生水，就算是净水器里出来的，也要烧开了再喝，平时多和同学结伴而行，有事一定要及时和我说，你解决不了的情况，让老师出面，不要自己一个人扛，情绪上不舒服也要告诉我，好吗。”
宁无忧点头：“好。”
这些内容他们在动身之前就开过会说过，研究生学院负责这块的老师，还有这八名研究生各自跟着的导师当时特意选了个时间开会，负责人讲了学分转换、课程对接、外方导师联络方式这些学术上的正事，然后各个导师轮流讲话。
轮到李见松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长篇大论，只是格外强调安全问题。
现在又单独电话讲了一遍，宁无忧都能背了。
后来李见松关于人身安全和情绪方面的说完了，忽而问了句：“徐言和你一起走的是吗。”
“是啊。怎么了？”
“名单我看了，你们都在罗西教授的团队，”李见松说，“到团队了跟我报个平安，你们那边的宿舍安排我还不太清楚，能住学校尽量住学校，实在没办法要租房的话，记得把房东的联系方式和住址发给我做备案。徐言那边......你记得提醒他，让他跟他的辅导员做好沟通。”
宁无忧实在没招了。
合着我成传话筒了嗷？
你俩分手关我什么事啊？
他想说“我弟在罗马哭得跟狗似的”，想说“你早点把话跟他说清楚会死吗”，想说“你们两个一个不说不问一个不问不说到底谁先憋死谁”。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头应下。
有些话，不是他该说的。有些路，不是他该替徐言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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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罗马到佛罗伦萨的火车差不多两小时，沿途的风景从城市的废墟变成托斯卡纳的田野，丘陵连绵起伏，阳光把葡萄园和橄榄树镀成金色。
徐言靠着窗玻璃，看着窗外那些快速掠过的树和房子，偶尔有一两座教堂的尖顶从山丘后面冒出来，在日光里闪着柔和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外套内袋里那张明信片，没有拿出来。
到佛罗伦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火车站外面人来人往，有游客，有学生，有扛着行李的人。
他们去学校报道了，但罗西教授正好带团队外出交流，要等明天才能正式见面。
“那我们住哪儿？”
对接的老师说：“很抱歉，由于临时调整，原本给大家准备的学生公寓目前不够住了，你们只能想其他办法。”
徐言英语还行，但也只是还行，对方是意大利人，说的英语带着口音，说得又特别快，徐言没反应过来，但好在有宁无忧。
“可是通知上都说了有宿舍可以住啊，你们这不是骗人吗！那我们要是找不到住的地方怎么办？睡大街吗？”
“通知上确实写了提供宿舍，但今年的名额有限，先到先得。你们来得晚，床位已经分完了。很抱歉。”
好在接待他们人当中有个混学分的好心学长，对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
报到手续办完后，学长带着他们离开校园，去外面找房子。
“习惯就好，”他说，“每年都这样。通知上写提供宿舍，但实际能分到的人不到一半。先到先得只是说得好听，其实名额早就内定给那些跟外方导师关系好的、或者来得早的了。你们这种通过学校渠道过来的，排在最末尾。”
宁无忧皱着眉：“那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们还会来吗？”学长笑了一下，不像是嘲讽，更像是一种见过太多次之后的麻木，“国际交流处要的是人数，是数据。至于你来了之后住哪儿，那是你自己的事。反正你人都到了，总不能因为没宿舍就回去。”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通讯录，找了一个号码递给宁无忧：“这个房东叫保罗，本地人，专门做学生生意。她手上常年有几套房，就是给这种情况准备的。你们联系他，说是马可介绍的——不对，说是罗西教授的学生介绍的，她会给面子。”
宁无忧道了谢。
那个叫马可的学长又道：“贵是贵了点，但至少不会临时赶人。佛罗伦萨的房东精得很，有的看你是外国人，住两个月就说要装修，把你赶出去，押金也不退。”
“这种事很多吗？”徐言问。
“多，我去年就遇到过。半夜被人敲门，说房子要收回去自住，给我三天时间搬，”马可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事，“后来我在火车站旁边的一家青旅住了半个月，一个房间八个人，有四个是跟我一样被赶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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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宁无忧叫了一辆车去公寓。
是一间两居室，离学校不远，就一公里。
安顿下来之后，宁无忧去楼下的超市买吃的，徐言一个人在房间里，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整理东西。衣服、画具、颜料、素描本、那本被他翻了三遍的《西方艺术史》——他一本一本拿出来，摆在柜子里。
最后他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一个东西。
那只小熊，李见松U盘上挂着的装饰品。
他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条总是喜欢往下掉的裤子重新套上去。
他把熊放在书架上，让它的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窗外是佛罗伦萨的夜色，红瓦的屋顶在夕阳里铺开，远处隐约能看见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徐言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宁无忧发的：“超市有意大利面，买哪种？”
徐言回：“随便，我不挑。”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素描本和炭笔，走到窗边，坐下来，开始画。
他画的是窗外的风景，那些红瓦屋顶，那条蜿蜒的河，那个远处的穹顶。线条很轻，不紧不慢地勾着，像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慢慢找到自己的节奏。
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只小熊。
然后他低下头，在素描本的边缘写了一行字。
——佛罗伦萨，晴。
他没写给谁看，也没打算给谁看。
只是写在那里，像是给这一天画一个句号。
然后是辅导员发消息，问他是否平安抵达。
他回：谢谢老师关心，我已经到佛罗伦萨了，下午刚完成报道，现在和同团队的同学一起住在校外的一间出租屋里，这是地址和房东的联系方式。
杨小春和他寒暄了几句。
他以为杨小春会关心他，那李见松也会，但事实是，他没有再收到李见松的任何消息。
也是，杨小春关心他是因为，他是杨小春班上的学生，杨小春是他的辅导员，他出去当交换生，一走就是一年，还远在佛罗伦萨，杨小春有义务做好学生工作。
但李见松除了曾经是他的男朋友之外，就没有别的身份了，充其量，只是一个曾经教过他两门课程的教授，仅此而已。
理论上，李见松没有义务去关心他，更没有义务做他的工作。
徐言忽然觉得眼睛酸酸的。
但很快，他的这些焦虑和难过就被别的事情冲淡了。
因为国外的东西实在难吃。
难吃到他没有心情去思考人生，转而开始和宁无忧研究怎样填饱肚子，以及物色可以做的兼职，不然房租都交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