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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chapter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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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言好奇问:“李见松是谁啊?为什么他的画会被放在博物馆?博物馆不是都只收藏那些名人画作吗?”

老师解释说:“博物馆也不是只收古人。像这种临仿作品,如果仿得精到,能帮助观众理解原作的笔墨和构图,也会被用来做教学展示。李见松仿这幅画的时候才20岁,但你们看他的细节,松干用笔有顿挫,设色清淡秀润,整体密而不塞,很接近杜琼原作那种温润又苍健的气息。它被放在这里,主要是让我们看到杜琼当年是怎么画庭院、人物和松石的。”

徐言又问:“那他以后会成为大画家吗?”

老师笑了笑:“他已经是天才了。”

“天才?”

“对啊,他十岁的时候就靠仿梵高的作品拿了不少青少年绘画大奖,十五岁开始做原创,后来以本省美术联考第一、文化科目第一的成绩进了央美,这在当年可是轰动全国的,他当年的文化成绩上个清华北大都绰绰有余。”

徐言:“那他为什么不上清华北大啊?我妈妈说以后我能考上清华她就给我买最大的棒棒糖。”

老师莞尔:“因为对于学美术的人来说,央美是全国公认的顶尖美术学府。”

徐言对此一知半解,但初印象算是形成了,可惜少年儿童的世界终究不会容纳太多东西,没几天,那个关于李见松的印象就被金鹰卡通里花花绿绿的动画片取代。

直到此时此刻宁无忧在离家千里之外的梵蒂冈博物馆提起第一次看展的经历,徐言才惊觉原来他比想象中更早遇见李见松。

宁无忧:“你怎么了,干嘛老是心不在焉的。”

说着宁无忧打趣:“该不会是和李教授异地恋伤心到想回学校了吧?”

徐言:“什么跟什么啊。”

徐言没说自己和李见松刚刚分手。

这才谈了一学期,当初他信誓旦旦说要一辈子,说自己的感情自己选择,宁无忧劝他不要那么快做决定,说他们相差十五岁,说师生恋的各种弊端,说师生恋里学生容易受伤,说分手之后双方不好收场,徐言都充耳不闻。

现在说分手了那不是啪啪打脸吗。

但更多的,是他怕宁无忧揍自己。

宁无忧很奇怪徐言为什么来了意大利后一直兴致不高,被徐言一句“水土不服”轻轻掠过,宁无忧看他表情确实有点蔫巴,也就信了。

从博物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还是很好,宁无忧在门口的纪念品店里买了两张明信片,全都递给徐言。

“给,寄给谁你自己决定。”

徐言:“你不要吗?”

宁无忧说:“我又没有喜欢的人可以寄。”

徐言接过明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正面是拉斐尔的《雅典学院》,背面是空白的,可以写字。

宁无忧:“哎,你要不给李教授寄一个。”

徐言很难说现在自己是什么感觉,但他没有往明信片上写字,只是收进了包里:“邮费你出?”

“算了,从这儿寄回国内怪贵的,我可不出,谁要当你们的爱情军师啊,”宁无忧也没催,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吃饭去。”

他们在罗马待了两天,宁无忧把行程排得很满,走马观花地把那些只有书上才有的内容看了个遍。

徐言跟着他,该拍照拍照,该吃饭吃饭,看起来很配合,但宁无忧能感觉到,他像一颗被冲上沙滩的石子,在海水里泡过,又被浪推上来,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什么温度。

准备启程去佛罗伦萨大学报道的前一个晚上,宁无忧坐在酒店床上写日记,徐言在阳台上吹风。

徐言往罗马的夜空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星星,和离家很远的风。

夜晚比白天安静,街灯昏黄,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徐言靠在阳台栏杆上,手里拿着两张明信片,看了一会儿,掏出笔,在第一张上写了一行字。

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停停走走,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写完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觉得不对,把那行字划掉了,笔迹很轻,划痕也很轻,像是怕把纸划破。

然后他翻到第二张明信片,重新写。这一次写得很快,像是终于想好了要说什么,笔尖划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写完他把明信片折好,塞进外套内袋,然后回到房间里,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北京时间现在是凌晨两点。

李见松应该睡了。

他打开那个聊天框,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光标在输入框里闪,闪了很久,最后他打了五个字,发出去。

“老师,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了眼睛。罗马的夜晚很安静,宁无忧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变浅。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时间戳是北京时间早上七点。

李见松说:“不用道歉,是我不好。但诚如你所言,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是学生,我是老师,我向你承诺,不会利用这个身份对你施压,你不需要因为害怕而道歉。到了佛罗伦萨好好学习,这是一个很好的、提升自我的机会,祝你在国外过得开心。”

徐言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没忍住哭了,很小声,怕把宁无忧吵醒。

大学老师说话都这样吗,这什么语气啊。这什么措辞啊。

“诚如你所言”——谁分手的时候会说“诚如你所言”啊?正常人被甩了要么骂人要么哭要么拉黑,谁会坐在那里,把对方的话当成文献引用,还恭恭敬敬地加一个“诚如”?李见松是不是把聊天框当成论文致谢在写?

还有“到了佛罗伦萨好好学习,这是一个很好的、提升自我的机会”。

我跟你分手了,不是挂科了。

你不安慰我也就算了,你给我来一句“提升自我的机会”?

这是祝我分手快乐还是祝我学业进步?你是在跟我分手还是在给我写期末评语?

徐言哭得像条狗。

和大学老师谈恋爱再分手太痛了,因为他们不像普通人分手,他们只会选择最体面的方式——有人靠打压学生,用权力获得体面;有人像李见松一样靠断干净获得体面,但不管是哪种,都痛得让人想一头撞死。

普通人谈恋爱,吵了架可以闹,闹了可以拉黑,拉黑了可以再加回来,反反复复,两败俱伤,但至少是在同一个平面上撕扯。

可徐言和李见松不在同一个平面上。李见松站在高处,他站在低处。李见松稍微退一步,就是悬崖。他稍微往前一步,就是深渊。

所以李见松不会闹。李见松只会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把所有的话都说得滴水不漏,然后退到一个安全距离。

徐言觉得自己心要碎了。

如果没有赌气出国,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如果没有出国,会不会只要自己发一句“对不起”,老师就会顺着台阶下来,告诉他那些曾经隐瞒过的秘密,然后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可是,这里是意大利,和国内有六个小时的时差,坐飞机要十几个小时。

他现在懂了,他懂了为什么当初叶名川要在分手后三番两次去找李见松,他懂了为什么叶名川得不到就要发疯。

痛死了,比打屁股针还痛。

李见松或许不是一个好人,甚至是有瑕疵的。

有道德瑕疵,所以和学生谈恋爱。

可终归是一个很好的恋人,温柔,漂亮,儒雅,有学识,他能带你探索那些你不知道的知识领域,他能教给你很多人生道理,他能引导你去更广阔的天地看更多美丽的风景,但他也能在分手的时候断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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