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守到第二天等李见松的烧退了才走。
主要还是愧疚占一部分,如果不是因为他,李见松也不会发烧。
是他把李见松弄生病的,哪怕再想逃离,理智也依旧占据了上风。
但似乎有点隔阂。
徐言没表现出太多对于昨晚那个意外的在意,只是心情似乎有点低落,李见松没有问他,只以为是他没有睡好。
“困吗。”清早,李见松问。
“嗯,困死了。”徐言放下温度计,确认李见松没有再发烧之后,趴在床沿,一副要死掉的样子。
李见松抬手揉了揉他的头:“早上有课吗。”
徐言说没有。
“睡一会儿吧,”李见松轻声道,“对不起。”
徐言愣了半秒:“什么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
“那你要补偿我吗,老师。”徐言突然抬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李见松。
李见松朝他伸手:“过来。”
徐言立刻脱了鞋掀开被子,整个人埋进李见松怀里。
动作很快,像是怕李见松反悔似的。被子被他带起来一阵风,李见松感觉床垫往下一沉,然后一整个暖烘烘的、带着洗衣液味道的人就贴过来了。
李见松的手臂刚搭上去,徐言的脸就已经埋进了他肩窝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不动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见松的手落在徐言后脑勺上,动作很轻,像在顺一只刚跑完步喘匀了气的狗。徐言被他摸得舒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整个人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其实,我觉得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徐言闷闷地说。
“为什么?”
徐言:“是我害你发烧的。”
“不是你的错。”李见松说。
徐言还想争辩什么:“可是......”
李见松轻轻捧起他的脸:“你不是我的小狗吗。”
“是。”
“小狗犯错有什么大不了的。”
徐言眨了眨眼。李见松的拇指在他嘴角边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擦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小狗犯错不用一直道歉,”李见松看着他,语气很平,跟宣布下课一样平淡,“你见过哪只狗做错事了会蹲在主人面前说一百遍对不起的。”
“那狗会怎样。”
“狗会摇尾巴,”李见松说,“然后下次还犯。”
徐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李见松捧着他脸的手没有松开,拇指从他的嘴角移到了颧骨下方,很轻地擦过眼下那块皮肤。徐言这才发现自己眼角有一点湿,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你哭什么。”李见松问。
“我没哭。”
“那这是什么。”
李见松把拇指抬起来给他看,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水痕。徐言看着那道痕,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硬邦邦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我怕——”
他想说我怕你觉得我麻烦,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李见松觉得他莽撞,怕李见松觉得他控制不住自己,怕李见松觉得浴室那天晚上的事是个错误,怕李见松只是出于老师对学生的包容或者出于叶名川那张和他相似的脸才对他好。
那些东西挤在一起,像一堆叠得太高的盘子,轻轻一碰就要塌。
李见松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床头灯的光里是浅棕色的,瞳孔边缘映着一点窗外的天光,安静地等着。
“你怕什么。”李见松说。
徐言没有回答。他抬手覆上李见松捧着自己脸的手,手指扣住他的指缝,把那只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拇指搭在李见松的脉搏上,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血流一下一下地跳。
徐言:“我怕你后悔。”
李见松的眉心动了一下。
“昨天晚上,”徐言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你不该心软的。你应该把我赶出去。”
“我现在也可以把你赶出去。”李见松说。
徐言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不会。”李见松接着说,“我那天让你留下,是我自己选的。你闯进来是你不听话,但让你留下是我愿意。”
他看着徐言的眼睛,指腹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你做了很多错事,徐言。不敲门、硬闯浴室、不问我的意愿就硬来。"
徐言:“对不起,我——”
“你打断我说话了。”李见松说。
徐言闭上嘴。
“但是那些错事加起来,”李见松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也不够让我后悔。”
徐言的手抖了一下。
“你听到没有。”李见松说。
“听到了。”
“那你还在怕什么。”
徐言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红得比刚才更厉害,水汽聚在睫毛根部,颤了两下,没掉下来。他把脸转过去,想往被子里躲,被李见松另一只手按住了后脑勺,轻轻掰了回来。
“看着我。”李见松说。
徐言看着他。
李见松:“你是我见过的最笨的小狗。”
徐言真的要哭了:“我不是......”
“但笨狗也是狗,”李见松说,“我养的,我不后悔。”
徐言吸了一下鼻子:“老师。”
“嗯。”
“你以后会不会嫌我烦。”
“会,但烦也是我养的。”李见松说。
徐言:“真的吗。”
李见松:“真的。”
徐言没有继续说了。
他埋在李见松肩窝里。
春天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浅浅的金线。
李见松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小笨狗。”
徐言没有说的是,他确实在怕,怕李见松后悔是事实。
但更多的,是怕自己后悔。
可他根本离不开老师,他好像掉进了一个名为李见松的漩涡里。
李见松说了不后悔,李见松说了让他留下是自己愿意的,李见松说了烦也养着。那些话像三块石头稳稳地垒在他面前,他明明可以靠着它们站住。
可他站不住。
徐言闭着眼,贴在那个人温热的颈窝里,听着李见松的心跳从胸腔里一下一下传过来,平稳、规律、不急不躁。
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它像海。
李见松的心跳像海。是看不见的洋流,一圈一圈地卷着,把徐言从岸边慢慢往里带。徐言一开始是站在沙滩上的,后来被水没过脚踝,后来水到了膝盖,到了腰,到了胸口。现在整个人泡在里面了,手脚都够不到底,只能被那个洋流带着走。
但徐言不想上岸。
这就是最可怕的部分。徐言闭着眼,把脸往李见松的颈窝里又埋了一寸。
他想,如果李见松是海,他大概是一条忘了怎么游泳的鱼。
他根本不想游。他只想沉。
他怕李见松后悔。这是真的。
他怕自己会后悔,这也是真的。
他怕有一天,在某一个普通的早晨,他看着李见松坐在餐桌前喝粥的样子,心里那种要紧紧抓住这个人的冲动忽然没了。他怕那种冲动像潮水一样来,又像潮水一样退,退得干干净净,连贝壳都不剩。
他怕自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爱了,发现自己只是一时上头,发现自己那天晚上闯进浴室只是一场荷尔蒙过剩的冲动,发现所有的甜言蜜语、所有的“老师你好美”、“老师你的腿很好看”、“老师你不要赶我走”都是假的。
他怕自己是假的。
他不信自己。
他怕自己会走。
不是因为他现在想走。他现在根本不想走。他现在被李见松抱着,暖得发烫,每根骨头都泡在温水里,哪都不想去。但他知道自己冲动上来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冲动退下去的时候也什么都做得出来。他太了解自己了。
他那天晚上闯进浴室,是因为冲动。
他会有一天因为同样的冲动,转身离开吗。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但他控制不住地想了——想有一天他站在李见松办公室门口,说一句“老师,我们算了吧”;想李见松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像那天收到叶名川的信一样平,然后说一个好字。
那个画面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拔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