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传来水声,徐言窝在床上看一本名为《时间简史》的书。
枯燥无味。
他随便从李见松床头拿的,看了几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完全不知道这破书在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下一秒,李见松的声音从浴室里传过来,还是那个温柔的声音,但此时好像有点着急。
“徐言......”
“怎么了老师?”
“你,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毛巾。”
徐言放下书,顺手拿起床尾被遗忘的浴巾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很小的缝,里面的热气扑面而来,徐言皱着眉:“你打开一点啊,这我怎么给你拿进去?”
然后门里面伸出来一只湿漉漉的手。
门缝里的那只手缩得很快,几乎是浴巾搭上来的瞬间就往后撤。徐言看到那截湿漉漉的小臂在雾气里一晃,然后门板合拢的惯性带过来,咔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是极短的吸气声。
那声音太轻了,如果不是浴室门口太安静,徐言根本不会注意到。
“夹到了?”他还没等里面回答,手掌已经抵上门板用力一推,热水蒸气猛地扑了他一脸,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凭着本能往门里探了一步,“你手——”
雾散开一小片视野的时候,徐言的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他当然看过李见松的腿,是第一次把李见松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那天地上湿滑,李见松穿着裤子,但是很薄,沾了水,轻轻贴在皮肤上,徐言抱他的时候,那双腿就这样垂在他的臂弯里。
不过他还没有仔细看过那双腿到底是什么样子,李见松活得很体面,徐言没有机会看见。
李见松皱了皱眉,几乎是本能地用浴巾盖住了自己:“出去!”
徐言却像被钉子钉在地上了一样。
他整个人脸烧得慌,但是目光却下意识落在李见松裸露的皮肤上,一瞬间人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只能听见自己灼热的呼吸声一下接着一下,胸腔里的心脏跳得砰砰响:“老师......”
老师的腿是好看的,因为常年穿长裤,照不到阳光,带着一点病态的美,苍白、无力,却像一件精美的雕塑,好像这个人生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注定要与这样的残躯相伴一生。
冒犯的、贪婪的扫视,徐言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停在那里的凝视。
“徐言。”李见松的声音重了一些。
徐言听见了。
但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
因为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砰,又重又急,像是有东西在胸腔里拼命地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李见松的腿很好看,就这样也很好,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这个念头太不合时宜了。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你别看了。”李见松的声音比刚才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压着。
徐言的视线终于移开,顺着往上——李见松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稳,下颌微微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睫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侧过头,没有正对着徐言,后颈的线条在光里绷得很紧。
“老师......”徐言的声音有点抖,“你的腿......”
“徐言!”
徐言就这么杵在原地:“你的腿,好美。”
话音一落,两个人都愣住了,就这样对上视线。
一秒。
两秒。
李见松握紧了拳又松开,紧抿的唇被他自己咬出了印子,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到最后只剩下一句带着一丝怒意和感到被冒犯的“你先出去”。
不,他是生气了,可他眼睛红了,徐言看到了。
徐言怔怔地弯腰,下意识抬手去触碰李见松的脸:“你哭了。”
“我让你出去!”
“老师......”徐言只感觉李见松的脸上有浴室落下来的水汽,还有眼眶里渗漏出来的一点点湿润。
好看。
李见松那双眼睛此刻正用一种驱赶、而带着恳求的眼神从下而上望着他,一个很新奇的角度,脆弱,一碰就碎,但是很迷人。
恳求。
那种恳求不是“求你别伤害我”,而是更细更轻的、“别这样看着我”的恳求,像是李见松自己都害怕被看到这个样子的恳求。那种恳求从仰起的眼角和微微颤动的睫毛里渗出来,在暖光和水汽里发酵成一种让徐言无法移开视线的美。
鬼使神差的,徐言弯下腰。
李见松先是推他,然后因为坐在轮椅上浑身湿透而扶不稳,最后被徐言狠狠抱住,徐言不知道为什么蹲了下来,又不知道为什么跪在了地上,花洒从李见松的手里滑出去,啪嗒一声,扣在地面。
“老师,”徐言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别赶我走。”
“放开我......徐言——”
“老师,你的腿好漂亮,眼睛也好漂亮......”
“你疯了,徐言,放开我......我是你老师!听话......徐言,放手,冷静点......”
“是你先让我看到的。你让我看到你的腿,看到你的疤,看到你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我的样子,你让我看到你哭。”
“徐言!”
“老师,我冷静不了......退一万步来说,你和你的学生抱在一起,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与其说是共处,不如说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欺辱。
被自己亲手养大的玫瑰终究把刺对准了李见松自己,而他却逃无可逃,被动、绝望而贪婪地接受着来自玫瑰的爱的洗礼,他从没想过徐言的力气能大到他无法反抗,甚至他要屈辱地靠求饶才能得一丝喘息。
疯子。
都是疯子。
到最后他被徐言温柔又残忍地丢在被褥中央:“老师,你先招惹我的,你不可以始乱终弃。”
啪——
他狠狠咬住罪魁祸首的肩膀,在徐言疼得终于舍得抬头的时候又用尽全身的力气扇了对方一巴掌。
一瞬间,一切都安静了。
徐言看到李见松无力地闭上眼,眼泪从眼尾滑落。
李见松:“疯子。”
李见松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的频率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所有的反抗只剩下一句一句被压得越来越碎的话。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徐言,我是你老师,你以后还要上我的课......你还要毕业,你——”
徐言:“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老师。”
李见松没有回答。他的呼吸终于慢慢地、慢慢地平稳了一点点,但眼角那层水光还在,在灯光里微微颤着。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决定。
“是,但是你不可以......”
“不可以什么,”徐言的声音哑得低沉,“可以谈恋爱,可以亲你,却不可以发|生|关|系吗。”
“不——”
话没说完,徐言食指点了点李见松的唇:“嘘。”
然后他用指腹很轻地蹭了一下李见松眼尾泛红的地方。
像在确认什么,确认这具身体是真的,确认这个人是活的,确认他刚才做的所有事情都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老师,你打我的时候,”徐言小声说,“手在抖。”
李见松没有说话,手指蜷了蜷,床单被抓了一下,但也只是抓了一下。因为他躺在被褥上,他这个姿势无法挪动自己的腿,无法体面地把被子盖到自己身上。。
徐言没有动他。
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李见松开口。
“是。”
只有一个字。
轻得像是从喉咙里不小心漏出来的,没有任何力量,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是承认,承认一个事实。
徐言猛地一愣。
李见松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仰躺在那里,头发湿漉漉地散在枕头上,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所有的棱角都被水汽泡化了。
“你说得对,”李见松的声音很平,“我们在谈恋爱。”
徐言喉咙发紧。
“但这不是你刚才那样的理由,”李见松说到中间顿了一下,像是自己都觉得那几个字很难从嘴里吐出来,“徐言,我可以接受你的一切,你的莽撞,你的无礼,也可以接受我们之间......有那种关系。虽然我一开始想的是,我们应该是柏拉图。”
他终于看向徐言。
李见松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他自己选好了才说出来的:“但你得问我。”
徐言怔住了:“问你什么?”
李见松看着他,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天花板上某个角落。
“问我愿不愿意。”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徐言,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李见松的声音很轻,“我坐轮椅,我站不起来,我的腿没有知觉,我活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但......我还没有习惯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别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好像只是需要喘一口气。
“你没有问过我想不想,”
徐言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他听到自己心脏在跳,那么响,那么急,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他那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想管,他只想靠近这个人。
但他确实没有问。
“老师,”徐言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你现在愿意吗。”
“以前有人说我的腿很难看,”李见松慢慢地说,“你是第一个说它好看的人。”
徐言点头。
李见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别人看到我这样,要么觉得可怜,要么觉得麻烦,要么假装没看到,”李见松说,“你说好看。”
他看向徐言。
李见松:“为什么。”
徐言几乎没有犹豫:“因为那是你的腿。”
李见松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徐言觉得自己快要被他看穿了,久到他手心出了汗,久到他几乎要再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
然后李见松动了。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徐言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像试探水温一样,然后就把手收了回去。
李见松:“好。”
“......好?”
“你不是问我愿不愿意吗,”李见松说,“我愿意。”
徐言的呼吸顿了一拍。
“但是,”李见松接着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那种他上课时才会有的、带着分寸感的严肃,“你得听我的。我说停,你就停。我说不要,你就不要。你不能像刚才那样——你不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一块可以任人摆布的生肉。”
他看着徐言,眼睛里的水光已经干了,但眼尾还泛着一点红。那点红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脆弱,但说话的语气又比平时更稳。
李见松:“你能做到吗。”
徐言点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点头。
李见松看着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主动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