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落叶小说网 > 第十八次落日 > 第72章 chapter72

第72章 chapter72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怕自己会是那个人。怕自己变成李见松的另一个“以前”。怕有一天李见松跟别人提起他的时候,语气也像提起叶名川一样——平淡的,没有任何波澜的,像在说一道已经批改完的作业。

他怕。

他怕自己成为伤害李见松的那双手,他也怕他在这样一段天然不对等的师生关系里迷失自我最后遍体鳞伤。

他不敢告诉李见松。

他怎么说——说“老师,我有一天可能会离开你”?

李见松会怎么看他,会像之前一样捧着他的脸说“笨狗犯错有什么大不了的”吗;还是沉默,还是“那你走吧”。

徐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待在这里,被这个人抱着,很暖和,很安全。他的手从李见松背后慢慢收回来,握住自己攥着衣摆的手指,攥得太紧了,指甲在掌心掐出印子。他松开一点,又重新攥紧。

漩涡。

他确实是掉进了漩涡里。但水太深了,他沉下去的时候没想过,他有一天也许要靠游才能活下去。而他现在已经忘了怎么游了。他沉得太舒服了。他只想一直这样沉下去,沉到海底,沉到李见松的心跳停在他耳朵里的每一个晚上,沉到在这片海洋里溺亡。

但海不会永远风平浪静。

徐言闭上眼,把那个念头压进黑暗最深处。

他用力抱紧怀里那个人,像抱着一块随时会漂走的浮木。

他有时候在社交软件上刷到一些帖子,大学生跟老师在一起了,后来被发现,老师被调走,学生被约谈。或者没被发现,毕业了,异地了,慢慢淡了。又或者不是毕业不是异地,就是那股劲过去了,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两边,发现除了师生这个身份之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全是无疾而终。

徐言想,我和老师算什么。算那种会被约谈的,还是算那种毕业就散的。算那种劲过去了才发现什么都没剩下的,还是算更惨的那种,一个人先不爱了,另一个人还在原地等。

他很迷茫,对于感情的迷茫,还有对未来的不确定,还有对职业规划的迷茫。

李见松早就在这座城市扎根了,那徐言呢?

如果哪天李见松腻了,他一个穷学生又能怎么样?去告李见松吗,那岂不是让全国的吃瓜群众都来看他俩的笑话,两人各打五十大板,最后无一人存活。

如果哪天徐言腻了,恐怕也只不过是成为一个和叶名川一样的前任而已。

.

不过好在徐言并不是一个太过于感性的人,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很快本学期的选修课就开课了。

此时正是四月初,他们学校这个学期三月中旬才开学,但是之前选修课一直没有开,说是正值某个重要的学术会议期间,好多老师都在不停地出差,就连李见松一周都连续两次课不在学校,安排了之后的时间补课。

所以选修课的课表直到四月的第二周才下发。

徐言这个学期选课的时候没有去选择那些看起来很好过的水课,大概是受到了李见松的影响,他还记得很早的时候李见松和他提过,如果还没想好怎么规划自己的人生,可以去听一听从未接触过的领域,或者同一个领域看似很陌生的东西,它只花费一学期十几个课时,但或许能从中找到方向。

他选了两门,一个是插花艺术,一个是展览策划与管理。

结果展览策划与管理人爆满,他被调剂去了美术治疗。

选修课的任课教师还是在课表发下来之后才公布给学生的,看老师选课那基本不可能。

结果等他周五走进选修课的教室,和老师对上眼才发现美术治疗这门选修竟然是李见松带的。

很微妙的感觉。

.

本学期姗姗来迟的第一堂选修课。

白板上放着课群码,进入课群后定位签到。

一堆人看见任课教师是李见松,有人欢喜有人愁,愁的是那些想混日子的以及想摆烂的还有学习本来就没什么天赋的,欢喜的是大部分的女生。

主要是老师建模太高级,虽然考勤比较严,但毕竟长了一张那样的脸,也不是不能忍受,更何况不过是个选修,不至于真挂了——除非一节课都不听。

签到限时两分钟。

前排那个女生手忙脚乱地刷新页面,嘴里小声念叨着“怎么卡住了怎么卡住了”。她旁边的同学凑过去帮她点了一下,滴的一声,签到成功。女生松了一口气,小声道谢。

徐言点了签到,界面跳转成功,用时大概五秒。他把手机扣回桌面,抬头的时候看到后排有个男生还在急,手机屏幕明灭了好几次,脸都红了。

李见松的声音不急不躁地响起:“没签上的同学,下课来找我说明情况。”

那个刚才卡了半天的男生在座位上面色惨白,着手机对李见松晃了晃,说:“老师我真的是网络不好,刚才一直刷新不出来——”

李见松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很平和,甚至带了一点理解的温度,但他开口说的话没有任何弹性:“课群系统有离线签到缓存,你如果尝试过签到,后台会自动识别。下课来找我看一下记录,如果确实有网络问题我会处理。但现在已经上课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讲道理,但规则就是规则”的分寸感。

学校的课大都是大课,一次课时包含两节四十分钟的课,中间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第一节课李见松讲了一些关于美术治疗的理论,其实相比较他之前带的那些枯燥的专业课而言简直就像是在聊天讲故事,整体的氛围比较轻松,大家兴趣也一直在线。

大约是因为学校是师范类院校,为了适应学校的人才培养方案,所以这个美术治疗课并没有那么深入地去剖析什么是美术、什么是治疗,再加上又是选修,所以这门课的重心一开始就很明确——你的授课对象是学生,你要和学生在游戏中对不良情绪和问题行为进行艺术的疗愈。

但是有同学问:“老师,我们又不是医学生,我们干嘛要学这个。”

李见松并没有批评他。

“你问得很好,其实在周院长找我之前,我也很疑惑,我不是医生,我只是一个搞艺术的人,我为什么要在这门课里教这个。”

教室里的众人纷纷笑起来。

李见松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然后又收敛了些许。

“美术治疗在师范院校落地,它的目标就不是培养艺术治疗师,而是让未来的美术老师,尤其是那些会去中小学、特殊学校、或者社区教育机构的老师掌握一门可以用在课堂上的工具,”李见松说,“面对学生的不良情绪和问题行为,用艺术活动去引导和疗愈,本来就是教师工作的延伸。一个美术老师如果能在课堂上通过画画、捏泥巴、做手工来安抚一个情绪失控的小孩,那叫职业素养,不叫跨界抢饭碗。”

台下的学生们似懂非懂。

李见松:“所以,这门课的本质是教学法的拓展,而不是临床心理学的简化版。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职业技能。跟怎么备课、怎么写教案、怎么管课堂纪律是一回事。”

......

“你们有人可能会觉得,美术治疗听起来挺玄的。拿着画笔涂两下就能让人变好,这不是糊弄人吗,”他说着嘴角弯了弯,“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底下依旧有人笑。

李见松把PPT放到了下一页。

是一个比较具体的画面。

“这些是特莱津集中营的儿童绘画。1942年至1945年,前前后后超过1.5万名犹太儿童被关押在特莱津集中营,而最后这批孩子中只有百余人幸存,”李见松顿了顿:“1943年。一位叫弗里德尔的女艺术家在这里偷偷地教孩子们画画。她告诉那些孩子,在这里,你们依然是孩子。你们依然可以画花、画树、画你们记得的任何东西。”

他停了一下。

李见松:“虽然这段历史已经成为了过去,但他们的画留下来了。四千五百张。每一张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在这里,我还记得美好是什么样子。”

教室里安静了。徐言坐在后排,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

“所以我们讲第一个概念,”李见松翻了一页ppt,屏幕上出现一行字,非语言表达的外化通道,“画画不是治疗。画画是一种表达。而表达这件事,本身就有治愈性。”

他停下来,目光扫过教室:“人在面对创伤、困惑、或者自己说不清楚的情绪时,语言往往是失效的。你们有没有过那种时候,心里很难受,但你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徐言坐在后排,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点完之后才发现自己动了,赶紧停了下来。他确实有过那种时候。很多很多次。

“你说不出来,但你可以画出来,”李见松说,“你画一团乱麻、画一个黑乎乎的圆、画一块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这些形状代表的东西,可能比一千个字更接近你真正想表达的。”

他转轮椅到白板前面,拿起笔,画了一个圈。

很圆的圈,几乎是徒手画的,首尾相接处几乎看不出缝隙。

李见松:“这是一个人。”

然后他在圆圈的内部画了几条弯曲的线,不规则的、交叉的,像一团被揉乱的毛线。

李见松:“这是一个人的内心。”

他放下笔,转身面对全班。

“美术治疗的理论根基之一,是认为艺术创作的过程本身——注意我说的是'过程',不是作品。它能够帮助个体在安全的环境里接触那些平时被压抑、被隔离、或者被忽视的情感。你画出来了,它就从你身体里出来了,放在你面前了。你可以看它、摸它、揉掉它、撕碎它、重画它。”

也许有点抽象,然后李见松又讲到了一个比较重要的理论。

李见松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在白板的中央点了一个点:“你们小时候都画过画,对吧。最早的那种。”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底下有人点头,有人笑了一下。

“幼儿园的时候,拿一支笔在纸上乱划。横的、竖的、一圈一圈的,画完之后你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画的时候很高兴。”

他说着,随意画了几条线,一条横贯的弧线,几个重叠的圈,几道歪歪扭扭的短线。笔触看起来松散而随意,像是随手画的,但线条的走向很有节奏感,疏密交替,看起来并不乱。

“艺术心理学管这个叫涂鸦期。儿童绘画发展的第一阶段,大约从一岁半到四岁。这个阶段的孩子没有‘我画的是什么’这个概念,他们只是在纸上留下痕迹,体验‘我的手可以动’、‘笔可以在纸上留下东西’这种感觉。”

他停了一下,把手里的记号笔放在白板槽里,转过身来看着全班。

“但有意思的是,涂鸦期结束后,大概五六岁开始,孩子会进入‘前图式期’,开始尝试画具体的东西了。人、房子、太阳、树。画得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开始赋予画面意义。‘这是一朵花’、‘这是我妈妈’。”

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的上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又在旁边画了几条短线,像一朵不成形的花:“如果你们家里有弟弟妹妹,应该见过这种情况,小孩画了一团东西,然后指着说这是猫。你看半天也看不出猫在哪里,但他很确定那就是猫。”

底下有人笑了。

李见松把笔放下,目光扫过教室:“为什么要在美术治疗里讲这个。”

他停了一下,像在等答案,但没有人接话。

“因为涂鸦期的东西,那些无序的、没有命名的线条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重要。你们在学画画的过程中有多少人觉得自己画得不好看?”

有人点头。徐言在后排也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他画画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人物比例不对,路画得太直了,灰色涂得不均匀,他一边画一边在评判自己。

“涂鸦期的小孩就不会觉得自己画得不好看。他们画完就放下了。画完了,这件事就结束了。那个过程是纯粹的,没有好不好,只有画不画,”李见松说,“所以美术治疗里有一种做法,当你面对一件很难说清楚的事情时,试着回到涂鸦期。拿起笔,随便画。不要想‘我画的是什么’,不要想‘好不好看’,只是在纸上动笔。画够了,停下来,看看你画了什么。”

这堂课很快就过去了,他留了作业,不过是小组作业。

很简单,六人一组,在网上找六张涂鸦期风格的图片,下周派代表展示,说说为什么要找它们,它们有那些地方符合涂鸦期的特征,找错了没关系,只是展示而已。

陆顺是和徐言一起选的课,也是一起被调剂的。

闻言陆顺大胆问:“展示的那个人加分吗!”

“不加。”

陆顺的表情垮了半截。

“但是,”李见松说,“主动展示的同学,下次课群随机点名被抽中的时候可以不用回答问题——如果是被我点上来展示的,很抱歉,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陆顺立刻坐直了:“那我展示!”

这可比枯燥的专业核心课好玩多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