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言一大早就跟着母亲到了殡仪馆。母亲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站在那里随时都会倒下去。徐言一直站在她旁边,手臂微微抬着,随时准备扶她。
宁无忧是中午到的。
他从高铁站出来直接打车到了殡仪馆,一身黑色西装,身姿挺拔,但眼睛里全是血丝。
“哥。”徐言叫他。
宁无忧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徐文淑身上,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不是“阿姨”,是“妈”。
宁无忧太清楚自己家的情况了,这时候叫妈,其实就是在承认徐文淑的身份,承认徐言的身份,承认他们有资格参与遗产的分割,尽管可能徐文淑和徐言都对遗产没有任何觊觎的想法,可宁无忧还是要这么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在那群张牙舞爪的亲戚面前保护徐文淑和徐言。
徐文淑听到这个称呼,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宁无忧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但很稳。
宁秀珍站在灵堂侧边,看到宁无忧来了,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凑了过来。
“无忧,你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你爸的事,我们都急坏了,有些事得赶紧定下来——”
“姑姑,”宁无忧打断她,语气不算冷,但有一种让人不敢再往下说的距离感,“今天先把葬礼办完。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宁秀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宁无忧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宁无忧回来了,徐言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松动。
亲戚们的那些目光、那些话、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和攻击,宁无忧替他扛了一大半。他是宁家的长子,是宁怀根的亲生儿子,他说的话,那些人不能当耳边风,至少宁无忧在这里,那帮亲戚不敢明着欺负徐言。
葬礼按照流程走完。
答礼的时候,徐言跟着母亲和宁无忧站成一排,向来宾鞠躬。他的腰弯下去又直起来,直起来又弯下去,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或者说不敢想。因为一想就会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房子、公司、股权、债务、宁秀珍的脸,还有那些亲戚的话。
葬礼结束后,宁无忧留在殡仪馆处理后续的事情,徐言先送徐文淑回家。
出租车上,母亲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浅。徐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打在车窗上,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一道一道的,像是眼泪的痕迹。
杨小春给徐言发了消息问候。
“葬礼还顺利吗?”
徐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打字:“嗯,办完了。我哥回来了,他在处理。”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还没定。周一下午或者周二早上吧。”
杨小春:“下周二考试,能赶回来吗?”
徐言看到这句话才猛然想起来,西方艺术史的考试在下周二,这几天事情太多,他把考试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徐言:“我尽量赶回来。”
杨小春说:“别太勉强。赶不回来可以补考,但评优评先会受影响。你自己权衡。”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复。
周一上午,宁无忧把宁家的人叫到了一起,开了一个会。
不是正式的那种,就是坐在继父家的客厅里,把话说清楚。
宁秀珍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像是随时准备开战。那几个亲戚也都在,眼神在徐言和母亲之间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两个即将被分割的资产。
宁无忧坐在茶几对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我爸的公司,目前的财务状况我已经找人初步看过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资产和债务基本持平,也就是说,公司本身能分的净资产非常有限,甚至可能是负的。”
宁秀珍的脸色变了一下。
“房子的部分,”宁无忧继续说,“房产证上是我爸和妈妈两个人的名字,按照法律,我爸的那一半作为遗产进行分配。我妈是第一顺序继承人,我和徐言是子女——我知道徐言是继子,但他和我爸之间形成了抚养关系,他是我弟弟,法律上享有同等的继承权。”
“什么同等?”宁秀珍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宁无忧你读书把脑子给读坏了是吧?徐文淑说白了就是个续弦,她是你哪门子的妈?徐言是你哪门子的弟弟?”
“姑姑,”宁无忧抬眼看她,目光不重,但很沉,“我在跟你讲法律,不是在跟你讲道理。你有什么异议,可以去找律师,不用在这里跟我吵。”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宁秀珍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言坐在母亲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宁无忧,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在他的记忆里,宁无忧是那个会在他被同学欺负的时候替他出头的哥哥,是那个会在过年的时候偷偷把压岁钱塞进他书包里的人。但现在坐在他对面的宁无忧,穿着黑色西装,说话不紧不慢,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尺子,量得清清楚楚。
从前那个总是把喜怒哀乐挂在脸上的大哥哥好像一瞬间长大了。
或者说,是不得不长大了。
“我的意见是,”宁无忧说,“房子暂时不卖,我妈住着。公司的债务我来处理,不会牵扯到家里的资产。至于其他的——姑姑,你手里那份文件我看了,你说的那笔钱,我爸生前已经还清了,你有异议可以去找银行调流水。”
宁秀珍的脸色彻底垮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那个中年男人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她咬住嘴唇,把文件摔在茶几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几个人也跟着散了。
客厅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徐言、徐文淑和宁无忧。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弹一架走调的钢琴。
“哥,”徐言开口,“谢谢你。”
宁无忧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笑更让人觉得安心。
“谢什么,”他说,“你是我弟弟。”
这句话很简单。
但徐言听到的时候,鼻子猛地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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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徐言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
徐文淑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比前两天好了很多。至少不会突然就哭出来了,至少能正常地说几句话了。
她经历了两次婚姻,也两次亲自送自己的男人离开。
第一次婚姻很失败,她离婚了,然后有了第二段婚姻。
也许她是爱宁怀根的,但她也确实要强,所以她经常和徐言说,不要麻烦宁怀根,不要麻烦宁家人。
可现在她爱的或她恨的全部都离她而去。
“小言,回去好好考试,别耽误了学业。”徐文淑的声音还是哑的。
徐言嗯了一声,把充电器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
“妈,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不管什么时候。”
然后他就背起包,走出了房间。
宁无忧在客厅里等他,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
“我送你去高铁站,”宁无忧说,“票买了吗?”
“买了,四点二十的。”
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宁无忧开车很稳,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到高铁站之后,徐言下车,头也不回就走了,一切都是那么匆匆忙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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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上,徐言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