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一天天逼近,整个专业的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烤。
西方艺术史是闭卷考,整本书都是考点,李见松说不划重点就真的不划,上课的时候PPT上该讲什么讲什么,红字黄底标出来的地方不少,但从来没说过“这个是重点”这四个字。
学生们怨声载道,但该背的还是得背。
徐言复习得还算轻松。西方艺术史这本书他从头到尾翻过三遍,重要的艺术家和作品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门道来。
但陆顺就没这么幸运了,每天抱着教材在宿舍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像和尚念经一样。
“新古典主义、新古典主义是十八世纪中后期到十九世纪初期的艺术运动,强调理性、秩序和古典题材,以大卫和安格尔为代表......”陆顺背得口干舌燥,灌了一口水继续,“浪漫主义,呃,浪、浪漫主义强调情感、个性和想象力——想象力,还有什么来着?想象力,呃,呃......那个啥,那个......”
徐言戴着耳机坐在床上,听着陆顺背书的声音,莫名觉得安心。
这种普普通通的、琐碎的、热气腾腾的日子,让他暂时忘记了一些事情。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那天下午,徐言收齐了班里贫困生的材料,拿去行政楼交给某个老师,路过其中一个教师办公室的时候,门没关严,他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
李见松在办公室里面。
不止他一个人。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侧脸对着门口的方向,正低头翻着什么文件。
李见松在跟他说着什么。
徐言认出了那个侧脸。
叶名川。
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你确定要走这条路?”李见松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大,但字字清晰。
叶名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徐言虽然看不到正面,但从侧脸的弧度也能感觉到一种漫不经心:“见松,我们之间就不说这些了吧。你了解我的,我决定了的事,从来不会改。”
见松。
徐言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手里那一摞材料的边角,指节泛白。
“那我不劝你了,”李见松的声音平静下来,但平静里有一种让徐言都觉得陌生的疏离,“不过推荐信这种东西,线上和我说就行,没有必要为了这个特意请假跑到学校来找我,而且,你要来,应该提前告诉我,急头白脸地冲进办公室说你要我给你写推荐信,有点太吓人了。”
叶名川:“我想看你一眼,不行么?”
李见松只是在忙手上的事情:“我的意思是,你来得太突然了,今天幸好我在这里,那如果我在南湖那边的校区呢?你不是要白跑一趟?”
“我急。”
“字签好了,”李见松把手里的东西给他,“你看一下。”
“谢谢老师。”
叶名川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转身往门口走。
徐言来不及躲,两个人差点撞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徐言看清了叶名川的脸。
确实像。
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眉眼之间的距离,鼻梁的高度,下巴的弧度,甚至嘴角微微上扬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最像的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仿佛很专注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的散漫。
叶名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徐言,”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好巧,你也来找李老师吗。”
徐言没说话。
叶名川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种打量让徐言浑身不舒服,像是在看一件仿品,在鉴定仿得到底像不像。
“徐言,老师有没有告诉你,今天是什么日子?”叶名川说完,侧身从徐言旁边走了过去,肩膀擦过徐言的肩膀,带着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
徐言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办公室里的李见松大概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转着轮椅到门口,看到徐言的时候愣了一瞬。
“徐言?”
徐言抬起头,看着李见松的脸。
他想问:叶名川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今天什么日子?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老师,我来找张主任。”
李见松顿了顿:“他开会去了,不在。”
“啊,那,那我改天来——”
李见松:“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徐言说:“我来送贫困生材料。”
“给我吧,”李见松道,“我帮你给他。”
“谢、谢谢老师。”
.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徐言站在原地没走,但也没别的动作。
李见松目光在徐言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读什么很难懂的东西。
“徐言,”他大概猜到了,打算解释,“叶名川今天是来——”
“所以你是在欲盖弥彰吗?”徐言打断他。
李见松脸上扫过一丝错愕:“什么?”
徐言有点情绪:“你把我当什么了,李见松!”
“我......”他想说我听不明白,但话到嘴边还是拐了个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徐言忍着眼泪,“好玩吗李见松,我就想问你好玩吗!骗我很好玩吗!”
李见松抬手想帮他擦眼泪,却被躲了。
徐言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压下了心里的那点不开心:“这里是学校,我不把事情闹大,但是,我觉得我们应该是时候分开了。”
“你说什么?”
“我讨厌你!”徐言说完就跑了。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着下楼的。
出了行政楼之后他一路走到操场边上的那排长椅,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眶是干的,但嗓子眼堵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黄晓晓那天说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要是把他的下半张脸遮住,我还真的会把你俩认错。”
李见松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认错了?
是不是因为认错了,所以才对他这么好?才带他去吃饭,才在换季的时候叮嘱他撤下凉席,才在大冷天让他盖好被子?
徐言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觉得自己很小气。
不管李见松当初是因为什么注意到他的,这两三个月里,李见松对他的好是真的。那些关心不是假的,那些陪伴不是假的。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想自己是不是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长得像叶名川的、可以被随意替换的替代品。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宿舍。
他在操场上坐了很久,坐到路灯亮起来,坐到操场上跑步的人越来越少,坐到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没有去看。
最后他打开手机,看到李见松发了三条消息。
“徐言,我们聊聊。”
“晚上吃了吗?”
“有话好好说。”
徐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好几遍,最后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生气。你是不是因为觉得我像某个人,所以才对我好的?你不要骗我,我不想听假话。”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不敢看。
风从操场的另一头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李见松说:“约个时间吧,徐言。”
徐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一种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从他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攥紧手机的手背上,凉凉的。
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算了,我们还是分开吧,对不起老师,打扰你了。”
然后他关了手机,把它揣回兜里,仰头看着夜空。
操场上空的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地散着,像是被人随意撒了一把碎钻。以前他看星星的时候会觉得世界很大,自己的烦恼很小。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觉得自己的烦恼比星星还亮,亮得他眼睛疼。
接下来的一周,徐言像往常一样上课、复习、吃饭、睡觉。
他和李见松之间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不知道这算不算分手,但徐言觉得自己已经说了分开,那就算分手。
上课的时候他坐最后一排,听李见松讲巴洛克艺术、讲洛可可风格、讲新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对立。
李见松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温和、沉稳,像一条不会结冰的河,冬天再冷,水还是在流。
只是下课之后,徐言不再等他了。
徐言跟着陆顺一起走,跟张成一起去食堂,跟黄晓晓一起去图书馆。他把自己埋进人群里,让自己看起来很忙、很普通、很合群。
李见松也没有再单独找他。
不是刻意避开,而是两个人都默契地往后退了一步,像下棋的时候双方都觉得局势不太对,各自回防,静观其变。
徐言试着不去想那些事,试着只把李见松当成一个普通的老师。
可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浮现出李见松过去的那些温柔。
尽管李见松说约个时间聊一聊,但他不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他就是不想,可能是不想听到自己不愿意的听的那个答案,也可能是害怕未知。
.
转折来得很快,快到徐言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那天是周六,没有课,徐言在图书馆复习。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宁无忧。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宁无忧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过来,那声音跟他平时完全不一样,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哑得快要听不清。
“小言。”
“哥?”
“我爸......走了。”
徐言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图书馆里安静得像另外一个世界,周围翻书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什么时候的事?”他听见自己在问,声音不像自己的。
“今天下午,在公司,”宁无忧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是开完会突然就倒下了,医院的人打电话说是脑出血,没抢救过来。”
徐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想起上次见继父,继父坐在沙发上,脸色蜡黄,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来,坐”。那个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段卡住的磁带,反复播放着同一个音节。
“你妈妈......阿姨现在也在医院,”宁无忧说,“小言,跟我回去一趟,可以吗。毕竟,他是你名义上的父亲。”
“我马上买票。”徐言站起来,书都没来得及合上,直接塞进包里,拉链都没拉好。他从图书馆跑出来的时候差点在台阶上绊倒,膝盖磕在台阶边缘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