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回宿舍的路上,他的脑子像被人塞进了一台搅拌机。
陆顺看他急匆匆跑进来,莫名其妙的。
“你怎么了?不是你啥表情啊?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徐言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我回家一趟。”
陆顺:“啊?回家?不是,为什么啊?”
徐言心情很差:“不用你管——让一下,我要出去。”
陆顺被呛了一句,一脸不可置信,想说什么,怕触霉头,又闭嘴了。
宁怀根,宁无忧的父亲,徐言的继父。
是开房地产的,平时工作很忙,这些年房地产的生意不景气,赚一年赔一年,所以宁怀根一直在操心,一直在不断地喝酒应酬,宁无忧之前劝过好几次,说能管温饱就可以了,大不了不干了,又不会饿死。
但宁怀根是个骄傲的人,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换句话来说,他从前在生意场上叱诧风云,接受不了一下子跌入谷底。
这次太突然了。
突然到所有人都毫无准备,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徐言一边往学校外走,一边急匆匆地给辅导员发消息请假,杨小春还愣了半天,随即让他给家里打电话:“三天?这个我不能马上给你批,你让你家长打电话给我核实一下。”
虽然是周六,但周六日要查寝,徐言要回家,要请假三天,周一的课也不去了,必须得和辅导员说明情况。他没有讲太多家里发生了什么,就说父亲去世,要回家一趟,别的没说,但杨小春说要家长打电话才可以批假。
然后他又手忙脚乱打电话给宁无忧,宁无忧在电话里说自己是徐言的哥哥,杨小春可能是觉得对方声音太年轻,不信,最后徐言只得让妈妈给杨小春打电话,这才拿到假条离开学校。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或者说,这几天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太多,徐言像被夹在漩涡里,动弹不得。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宁怀根的感情很复杂。
不是亲生父亲,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宁怀根不善表达,但宁无忧很擅长,他可能对宁怀根没有父子情谊,可宁无忧却是实打实的从小带着他到处玩,有好吃的也是第一时间给他,把他当成亲弟弟。
于情于理,他是该回去。
他买了最近的一班高铁票,但到家的时候也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
宁怀根的遗体停在殡仪馆,家里来了一堆亲戚,认识的,不认识的,他开门的时候,屋里一大堆人正在吵架。
他认识的不多——宁秀珍,宁怀根的姐姐,徐言的姑姑,此时坐在沙发上,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看起来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是宁怀根的远房表弟,徐言只见过一两次;还有一个年轻女人,靠在窗户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是宁秀珍的女儿,宁无忧的表姐,叫什么来着,徐言记不清了。
角落坐着个完全不认识的,穿着西装,应该是律师。
茶几上摊着几个文件袋,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和浓烈的情绪。
徐言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见宁秀珍尖着嗓子说了一句——
“我跟你说,这个房子必须说清楚!我弟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钱是我跟他一起出的,现在他走了,凭什么房子就归那个姓徐的了?她徐文淑嫁进来才几年,就想把房子整个吞了?”
姓徐的,徐文淑。
说的是他妈。
徐言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钥匙,金属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秀珍,你小声点,”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压着嗓子说,“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先把后事办了再说——”
“后事后事,就知道后事!”宁秀珍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银行的贷款明天就到期,公司的账面上连个零头都没有,这笔钱谁来还?你吗?还是她徐文淑?她一个外姓人,还是个续弦,她凭什么?”
旁边有人帮腔:“就是,房子的事确实要提前说清楚,不然到时候人一埋,账就更乱了。”
“公司那些设备、库存,还有开发区的那个地块,都得算清楚,”宁秀珍说,“无忧是我弟亲生的,是我亲侄子,该他的跑不掉,但那个徐言——算什么东西?他姓徐不姓宁,他有什么资格来分我家的东西?”
徐言站在门口,伞尖还在滴水,书包带子勒着他的肩膀。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又一下子凉了下去。
他算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次。在这个家里,他到底算什么?继父的继子,母亲带来的拖油瓶,一个在法律上有继承权但在情感上从来不被纳入家庭核心的人。
但他没想到,会在继父去世的当天晚上,在遗体还停在殡仪馆的时候,就有人当着他的面把这句话说出来。
“姑姑。”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宁秀珍转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徐言,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嘴角一撇,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哦,你来了,”她的语气不咸不淡,“正好,你也听听,省得我们以后再跟你解释。”
徐言没有接话。他把伞靠在门边,径直往母亲的房间走。
身后宁秀珍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在跟其他人说,又像是在故意说给他听:“你看看,你看看,我弟一死,这家就散了。外姓人就是外姓人,指望不上,我早就说了有些人就是来分家产的。你看看他那个样子,跟他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装得可怜兮兮的,实际上心思比谁都深......当初要不是我弟弟有两个钱,她能乐意嫁?哼,见钱眼开的东西,我呸!”
徐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了母亲的房门。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走廊的光透进去,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长方形的亮块。
徐文淑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外套,头发散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扔在床沿上。
“妈。”徐言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冰凉,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是透光的纸。
她抬起头看了徐言一眼,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
“小言,”她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又闷又哑,“你叔叔,你叔叔他......”
“我知道了,妈,”徐言把母亲的手握紧了一些,“我知道了。”
徐文淑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连哭都哭不出声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掉,一滴一滴地落在徐言的手背上。
客厅里的争吵声还在继续,隔着墙壁和门板,变得模糊但不失尖锐。
——“公司的股权,我弟占百分之六十,我占百分之四十,现在我弟走了,他的那部分怎么办?宋律师,你说,你告诉大家伙怎么分!”
——“配偶先分一半,剩下的一半配偶、子女、父母平分。但那个徐言是继子,有没有继承权要看有没有形成抚养关系。”
——“什么抚养关系?他就是个拖油瓶!我弟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学,这还不够?现在还要来分家产?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徐言蹲在徐文淑床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母亲身边,想要保护她,想要让她不要再哭了,想要把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拼凑起来。
另一半站在客厅外面,站在那些争吵声和烟味中间,清醒地、冰冷地告诉他:你不是这个家的人。不管你怎么努力,你永远都只是一个“拖油瓶”,一个外姓人,一个来分家产的陌生人。
他把脸埋进母亲的膝盖里,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母亲的心跳声,很慢,很弱,像一台快要停摆的老钟。
客厅里,宁秀珍的声音又拔高了:“我说了,这个房子的产权不能就这么算了!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首付是我出的!我出的!就算房产证上写的是徐文淑和我弟两个人的名字又怎么样,我不管什么夫妻共同财产,这套房子我至少要拿走我该拿的那份!她徐文淑一分钱没出就想要房子?什么东西!”
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劝,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徐嫂子也不容易,你们别太过分了”,然后马上有人反驳“她不容易?她嫁进来这么多年,住着我弟的房子,花着我弟的钱,她有什么不容易的?”
徐言站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徐文淑的肩膀,说:“妈,我去倒杯水。”
然后他打开房门,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的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宁秀珍手里拿着房产证,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着。她看到徐言出来,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嘴角一撇,露出了一个嘲讽的表情。
“怎么,你也想来说两句?”
徐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找到母亲的杯子,拧开热水壶倒了半杯热水,又兑了半杯凉的,用手背试了试温度。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客厅里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背上。
有人在窃窃私语。
“就是他?徐文淑带过来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拖油瓶。”
“长得倒是挺周正的,不知道心思怎么样。”
“能怎么样,跟他妈一个样呗,装可怜,博同情......”
徐言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
他走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看那些人。
但他听见宁秀珍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他听见:“装什么装。”
徐言的脚步还是没停。
他把水端进母亲的房间,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的争吵声又涌了上来,隔着门板变得模糊但不失尖锐。有人在说“房子”,有人在说“公司”,有人在说“股权”,有人在说“继承”。
抢遗产。
宁怀根的遗体还停在殡仪馆,这些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分他的东西了。
徐言把水递给母亲,母亲喝了一小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小言,你怕不怕?”徐文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就要落下来的叶子。
徐言在床边坐下来,想了想。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
徐文淑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徐言伸手替她擦了擦,手指触到母亲脸上的皮肤,粗糙、干燥,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那种触感。
“妈,先别想那么多,”他说,“先把叔叔的后事办完,别的慢慢来。等哥回来了,让他去处理。”
徐文淑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徐言的掌心里,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蜷缩着,发抖着。
窗外在下雨。
客厅里在抢遗产。
而他坐在这个夹缝里,觉得自己像是在暴风雨中撑着一把破伞,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不敢松手,因为伞下面是他的母亲。
小时候是徐文淑保护他,现在角色反过来了。
他在对母亲说“没事了”。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没事。
宁怀根的葬礼定在周日,也就是第二天。
屋里的这帮人只想着快点搞完,快点把遗产分了。
周日天气不好,从早上就开始下雨,冬天的雨又冷又密,打在殡仪馆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来的人很多,大部分是宁怀根生意上的朋友和合作伙伴,还有一些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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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见松是从杨小春那边知道徐言的事的。
徐言这些天没找他,在徐言的角度上他们已经“分开”了,就像李见松之前说过的一样,一个合格的前任应该像死了一样,而不是纠缠不放,既然徐言想分开,那自己应该尊重徐言。
所以他也没有去找徐言。
但杨小春给他发了消息。
“李老师,你的西方艺术史是什么时候考试来着?”
李见松回她:“下周二,怎么了?”
杨小春道:“我们班那个徐言家里出了点事,跟我请了几天假,我不确定他能不能赶得回来。”
“出事?出什么事?”
“他父亲去世了,他说他要回家,挺着急的。”杨小春说。
“你让他能赶回来就尽量赶回来吧,”李见松公事公办地说,“赶不回来只能等下学期补考了,但如果他选择补考,再想评优评先会很难。”
杨小春:“行,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