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落白受不了假惺惺的温情,拔腿就走。
这算什么?
是秋从欢不顾师徒情谊,是秋从欢要她身名俱裂、挫骨扬灰,事到如今,怎么还能扮演仁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只觉得反胃。
“回来。”秋从欢发了话,声音平和,盖过漫天的雨,灌进她耳朵里。
松落白定了片刻,转过身来,秋掌门胸有成竹的姿态让她感到厌烦,口气发冲:“您还有何贵干?”
秋从欢身边人斥责:“落白,好好说话。”
松落白才发现,给秋从欢打伞的,是景辰年。
脱胎换骨般褪去了少年时的羸弱,亭亭如树,英姿勃发,眼里却没了年少的干净纯粹,隐着一角灰色的黯然,眉毛竖立地盯着她,似乎很是不满她方才的态度。
她给秋从欢当徒儿的时候,景辰年行二,论文论武都没赢过她,在外闯荡的这几年,时有耳闻景辰年混得风生水起,剑仙有意培养她接手怀山,景辰年便觉得自己是根葱了,敢教训起她来了。
松落白眉间攒着冷森森的戾气,“我和秋掌门之间的事情,轮得到你插嘴?”
景辰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面皮薄,不会吵架,被她一顶,只会木讷地重复:“你怎么能这样说!”
“行了。”秋从欢面上没什么变化,怀山到滴星谷,想来是舟车劳顿,日夜兼程,眼里裹着些许疲倦,“你跟我走。”伸手要抓她的胳膊。
松落白瞧出秋从欢隐约的不大高兴。她当徒儿十年,揣摩了秋掌门的眼色十年,一举一动,一点儿细微的神情,都再明白不过了。外面的人当秋从欢脾气好,身边亲近的人都知道,她是不爱往脸上露。
秋从欢一说话,三山五岳都要听着,没有人敢忤逆,当惯了土皇帝,从来就没有商量,只会下命令。
芰实的毒未解,下针之人尚未抓住,苟一番的势力未除,那本《燕宫行》她也还没还给苟夭夭——她不能走,松落白甩开秋从欢的手,凝成了带刺的一句:“我不走,要么你杀了我,把我的尸首带回去。”
秋从欢抡圆给了她一耳光。
大概使了三成力,松落白毫无防备,飞出数丈,撞到翻倒的宴桌才停下,脊骨磕到棱角,一口气没提上来,狼狈地仰面摔进漆黑的雨水里。
先于耻辱,松落白心里升腾起了一种报复的畅快。
以前练功,实在不如秋掌门的意,气恼了,拿着扇子枝条,抽在她背上、臀上,仅此而已,算不得什么。秋从欢从没扇过她巴掌。
秋从欢恨她恨到,连最在意的体面都维系不住了。
光风霁月的剑仙,也不过是个在大庭广众下动粗、睚眦必报的凡人。
她冷笑着,湿淋淋地爬起来,身上骨头散架了一般,耳畔嗡鸣,脸上却不痛,只是麻木,微微发烫,像是屈辱过后的羞愤。
方才那一撞,破晓脱手飞出,掉在了一旁。
她全身上下,将命也抵上,最宝贝的是这柄剑。平日里仔细养护着,从不离身,别人动也不能动的,此刻整条泡在冰冷冷的沥水里,寒光尽污,被一只修长的手捞了起来。
和叶桃差不多年纪的女孩,眉目间带着生疏的稚气,应是秋从欢新收的徒儿,她没见过的。
她本想秋从欢察觉到她举动有异,会带着浩浩荡荡的人手前来,未想到此次,除了景辰年,身边只跟着两个小孩儿。
发怔的空档,一柄大刀杀来,没到她近前,被一口剑顶了回去,一刀两剑缠斗起来。
拿大刀是朱飙,贼心不死,用剑的那两人,便是秋从欢带来的小孩儿,剑法可谓七零八落,飘忽不定,靠二对一才占得上风。
朱飙此种亡命之徒,功夫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磨砺出的,凶狠厉害,奔着杀人去,根本不按套路出招,那俩师妹眼见手忙脚乱,就要招架不住。
松落白半面脸上灼热,嘲讽地笑,天下的事情都要秋从欢操心,哪里有工夫教徒?秋从欢对师妹们从不强求,当年师妹们的功课,都是她盯着,挨个手把手教的。她走了后,这道重任,大抵就落在景辰年肩上。
景辰年教人的本事实属不怎么样。
松落白身形一晃,自那小孩儿侧边擦过,破晓已握在手中。
砰——水花溅起三尺,一条粗壮的手臂在泥水里滚了几滚,停在那两个便宜师妹脚下。
朱飙软在地上,右肩膀处平整地削去,鲜血横流,恐惧地仰望由头罩下的黑影,蹬着腿连连后退,嘴里念道:“姥姥饶命,小的错了……”
松落白忍受不了洒在皮肤上温热的脏污,啧了一声,“此生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那俩师妹们显然是奉了秋从欢的令,犹豫着要上手押住她,却到底不敢动手,松落白满身煞气,骂了一句滚,提剑朝秋从欢走去。她们哆嗦着收回手,讪讪跟在她身后,向景辰年投去求助的目光。
松落白听见背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一个叛徒,神气什么。”
一土军挥斧劈开,大概把她们都当作了浑阳门的人,松落白闪身让开,留给那两位师妹,白蒙蒙的雨幕中,不见了踪影。
景辰年低声道:“师傅,落白跑了,我去追。”
秋从欢按住她的手:“你领着师妹们,小心些。”
临近子夜,雨渐渐停息了,乌云未散,一轮月挂在天际,朦朦胧胧昏着影儿。
罗麒躺在沥水中,双眼大张着,眼白外翻,喉咙上插着一支卷了刃的剑,混战中,王潜随手捡的。
犹如天意。
十年前,罗麒听信苟一番谗言,以藏匿逃奴为由,屠了她满门。
她孤身赴浮槎山参会,待重回故里,只剩下烈火烧尽的断壁残垣,祖宅地产已归为浑阳门所有,而她的家人,被前来打扫的浑阳门人用草席卷起,扔下了断崖。
那刻起,她便立誓,灭门之恨,杀亲之仇,此生不报,誓不为人。
王潜躬身坐在石阶上,粗粗喘气,望着罗麒,低声笑起来,心情愈发酣畅,不知不觉,眼泪流了满脸。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抹去眼泪,极力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