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南山群盗作乱,太祖为平叛乱,置绣翎司,设翎卫,秉刀持符,如同圣临。
绣翎司仅三日平定盗匪,将捉贼的那一套原模原样搬回了朝中,缉拿巡查,讨奸治狱,先斩后奏,直禀圣上,满朝文武无不忌惮,一时人心惶惶。
先帝即位后,纳百官之谏,将绣翎司废了一回。小皇帝九岁登基,又将它捡了回来,顺承旧制。
翎卫所到之处,上至朝臣,下到百姓,皆闻之色变。
可皇帝养的鹰,爪上拴着黄色的绳,飞得再远,也飞不到山沟沟。
苟一番听见这帮趾高气扬的差役“奉旨”,只当是京城来的捕快抖威风,他身边之人瞟见打头人腰间白骨似的牌子,却悄悄放下酒杯,快步上去,躬身行礼:“卑职夔州吏目张迁,拜见大人。”
张迁正是松落白头一日识破芰实下药,闯入殿中时,除童焦、岳望嵩之外的另一人,干瘪瘦削,貌似山羊,胸无大志,被扔到深山穷谷,做着没奔头的九品小官,终日与苟一番混迹。
秦英统领翎卫,在马背上斜眼一睨他,视若无睹,下令:“搜。”
“谁敢!”
苟一番坐不住了,穿过筵席,停在张迁身后几步。苟一番这几日消瘦许多,脸上的褶子愈发深,眼皮赘着,几近要藏住一双透着凶光的小眼,“你们奉谁的旨,牒文何在!”
他今日颜面尽失,好端端的花夜宴,叫苟夭夭毁于一旦,在众武林豪杰面前,闹出劫婚这一出,心中早揣着火,尽管张迁毕恭毕敬,他瞧出这些人来头不小,但那领头的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娘子,不由自主声音大了几分。
张迁被苟一番的声量惊得额头泌出薄汗,腰杆仍然弯着,镇定道:“禀大人,这位是当地富绅苟员外,家中正逢喜事,明日独女出阁,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言语举止或有失当,望大人海涵。”
秦英只看着苟一番道:“绣翎司办案,无须公文。”言语间毫无起伏,捉不到一丝情绪。
绣翎司。
席上一片哗然。
聚在这里的宾客,大都是武林中三教九流的货色,恨透了朝堂,听到绣翎司三字,并不有好脸色,一人即刻高叫:“朝廷走狗,也配管我们江湖事!”
秦英分明听见,仍无表情,虽面容不善,却好似并不如传闻中凶神恶煞。
苟一番被宾客架在此处,便也不客气道:“松山落白早就走了,你们捉她,到别处去捉,在我门中拉什么屎!”
松落白昨晚不告而辞,连带童焦也一并消失。王潜禀告上来,苟一番巴不得这瘟神快些走,只骂了一句没师傅教的东西,没当回事。
秦英道:“我等追她至此,藏匿钦犯,罪责相应,减等处罚,莫不识好歹。”
苟一番这才忆起绣翎司到达前,从墙头掠过的白影,似乎身段隐约的确像松落白,忽然醒悟,松落白在这里借宿多日,原来就是要给他找这一桩麻烦,咬牙切齿恨道:“我苟某倒了八辈子血楣!都是剑仙纵容,包庇她兴风作浪,祸乱天下。”
剑仙遭了骂,没人敢搭音了。
话尾未落,苟一番先下手为强,攀缰绳而上,一爪朝秦英抓去。
各门各派的人士看着,若乖乖叫翎卫搜了家,不必等到明日,苟一番就要成江湖中崭新的笑话,日后再不能立足。
见此,浑阳门门徒纷纷挡住翎卫。
秦英后仰躲过,忽然腾空起身,踏马背一跃,竟要逃走,白马扬蹄嘶鸣,苟一番疾步退后,心中暗骂怕死的小妮,却见秦英飞至墙边,一把逮住想要翻墙溜走的蒙面人。
苟夭夭竟和蒙面人站在一边,帮蒙面人脱敌,蒙面人大腿上还插着根筷子,难以行动,四手难敌双拳,顷刻就败下阵来,面巾陡然被扯掉,席上又一片哗然。
苟一番心头一凉。
他早就看出来此人是王潜,碍于面子,没有声张,他倒宁愿是哪里来的无赖,掌门的徒儿劫师妹的婚——这两个小畜生,简直是造孽!
秦英将王潜踢跪下,一手反拧住她手臂,气定神闲吩咐手下将她与苟夭夭一并绑了,对众人道:“绣翎司办案,诸位最好配合。”
武林人最不服管,最最不服朝廷的□□,又有人喊:“花拳绣腿,有本事来抓老子试试。”
几名翎卫当即朝呼喊走去,人群紧着退了退,在这席上,却还有人能安坐吃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眼瞧着人群将自己让出来,仍处变不惊。
秦英依旧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淡然道:“阻拦翎卫,等同抗旨。”
苟一番伸手一指:“放肆,我看谁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翎卫手按刀鞘,浑阳门中人也摆出架势,互不相让,正在此时,却听高声道:“苟掌门,结亲这样的好事情,怎不叫我也来沾沾喜气!”
众人皆回首望去,挡在门口的翎卫看见秦英点头,让开一条道,露出一架四人抬的竹轿。
说是轿,却无顶,不如说是竹椅,碗口粗的竹竿扛在轿夫肩上,椅上大剌剌坐着个女人,三十上下,皮肤黝黑,身披虎皮,耳坠青石,眼珠亮如玛瑙,面上带笑,身后涌进数人,个个身姿魁梧,手持斧钺之类的兵刃。
此人是蜀东一带土官罗麒,虽与苟一番利益相结,但性情暴戾,愚昧蠢笨,苟一番唯恐节外生枝,未给她下帖,看她带如此多人手前来,不由腹中生喜,心道天不亡我,立即笑脸相迎:“爵主怎知道我今日办喜事?我本要单独设宴款待爵主,没想到爵主亲自驾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罗麒挑着嘴角笑道:“苟掌门与我客气什么!”
苟一番心里竟隐隐有些发毛,升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罗麒果然目光一挪,坐在椅上对秦英微微行礼:“朝廷来的贵官大人,我罗氏世代受封为官,圣人的恩德像天一样宽广,今天得知了苟一番要造朝廷的反,带兵前来擒获他,交给贵官大人,表明我们的忠心永远向着圣人。”
鸦雀无声。
苟一番愣在原地,半晌迟钝道:“罗麒,你血口喷人!”
天摇地动中,罗麒好似将什么物件交给了秦英,秦英握在手中端详,突然看向他,嘴巴开开合合,声音像沉在井下,瓮声瓮气,他只零碎地听见,窝藏钦犯,抗旨不尊,意图谋逆,罪证确凿。
黑衣黑靴一步步逼近,苟一番脑中一幕幕地回闪,王潜和苟夭夭,赵远远摆开的聘礼,烟熏火燎的灵堂,薛启藏在袖中的匕首,闯进浑阳门的旁门左道的货色们,松落白站上擂台报出名号的神情,忽然明白过来,他上了套,像被一丁点吃食诱惑蒙蔽了双眼的野兽,一头栽进陷阱里。
下雨了。
最开始只是稀稀拉拉的一滴,两滴,愈来愈密,天地变色,昏黑中只剩茫茫的水幕。
浑阳门,绣翎司,土军,武林豪杰,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条碧绿的影子翻过高墙,栖身在枫树浓重的叶下避雨,把护在怀里的物件,小心地举起端量,那是一只黄玉蟠龙杯,玉色如蜜,细腻莹润,环龙盘踞,栩栩如生。
头顶飘来一个声音:“薛娘子不帮苟掌门么?”
薛启一惊,下意识搂紧玉杯,循声抬头,松落白站在树枝上,长身潇洒,白衣飘动,薛启松快下来,道:“那得加钱,苟一番连先前的银子都未付清,狗才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