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落白跳下枝头,负手落在她身边,得意地轻笑道:“我原本以为你王潜找来的,一直想不通,要杀苟一番,她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做徒儿的,合该最好下手,薛娘子三番五次的失手,倒让我警醒了,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杀苟一番去的。”
松落白道:“苟掌门雇薛娘子做一出戏,除掉他明面上不能亲自动手的人,听起来合理多了。”
薛启不置可否,摸出一条帕子,将蟠龙杯仔细包住,道:“我听闻秋从欢已至夔州,姊姊还是快些走吧。”
松落白道:“薛小郎的面疮,恐怕还要费不少银子,以杀人为业,终究不长久。薛娘子一身本事,无处施展,是制度之失,另有一条路,不知薛娘子愿不愿意。”
薛启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却是冰雪聪明,只言片语便听明白了松落白的意思,明媚笑道:“姊姊也是这么劝说卫铮的罢?无论是小皇帝的江山,还是南将军的江山,对我们兄妹而言,都是一样的山水湖泊,一样的风光。姊姊说我的行当做不长久,依我看,沾上庙堂,才是跳进火海,难有善终。”
“薛娘子既然如此说,我便不能再劝。”薛启的态度,松落白早有预料,郑重道,“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薛启也不再多说,抱拳:“后会有期。”一身碧翠,像鲜嫩嫩的新枝,没入雨夜。
雨如倾盆。
几队人马已经杀红了眼,筵席一片狼藉,桌子掀翻,碗碟碎裂,饭菜泼洒,酒瓶倾倒,红绸扯落,泡在水里,人人都踩上一脚。
兵刃撞出的铮鸣,胸腔爆发出的呼喝,都被雨声淹没。
王潜捡了一根不知何处砍掉的方角木棒,当脑袋劈去,砸昏了与苟夭夭缠斗的土军,拉起她的手,来一个砸一个,一瘸一拐奔向门口,被一柄乌漆瘦长的刀拦下。
雨水顺着秦英的脸庞滑落,年轻秀丽的面容,透着刀锋般的坚毅与冷漠。
苟夭夭拧紧眉心,大喝一声,抢过王潜的棒子迎上去,沉肩挥出一道弧线。
木棒凌空飞进雨幕里,苟夭夭一掌掏向她喉咙,细白的脖颈被狠狠捏住,像逮一只鸡崽——竟是苟夭夭被掐住了喉咙,涨红了脸,无力地胡乱拍打。
王潜脑中一片空白,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王潜憎恶苟一番,也憎恶浑阳掌。
刚开始练习浑阳掌,恶心得像吞了粪,练一会儿,就要吐一地酸水,喉咙每日每灼痛,嗓音也因此变得沙哑。可是仅仅一个月,她居然习惯了。
苟一番举着棍子挨个查师兄弟们的功课,男孩子的惨叫声响彻云霄,轮到她,苟一番只摇着棍子冷哼道:学得不错——王潜站在原地,浑身发寒,她害怕有一天连穿云剑也忘了,害怕连仇恨也习惯了。
在苟一番眼皮子底下,她不敢再碰剑,于是一得了空,就在脑子里回想前十几年学过的招招式式,自虐一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一闭眼,脑中只有剑法,疯了的马一样,停不下来。
她憎恨苟一番。
可是这个关头,身体先于她的意志,最先想起来的不是穿云剑,是浑阳掌。
刀鞘不自量力地企图接住破风而来的掌,秦英瞳仁骤缩,撒开苟夭夭,双脚紧紧抠地,遽然滑出一丈多远。
王潜抱住苟夭夭在地上滚了几圈,一刻都不敢歇,半天却爬不起来,便将苟夭夭护在身下,等待意料之中的利刃,然而半晌无事发生,雨水迷住了眼,她胡乱地抹掉,映入眼帘的是一角银白。
那人洒落地站在雨里,好似没有一处淋了雨,长身玉立,恣意从容,王潜望着她峭立的背,几近能想象出她脸上面具一般的笑意。
王潜陡然松了一口气,而后有些心惊,短短几日,她居然已经信任松落白至此。
松落白似笑非笑道:“翎卫大人,你要找我?”
破晓出了鞘。
大雨滂沱。
墙外飘摇的树是红的,雨里的人是红的,地上积起的水也是红的。
浑阳门门人折损大半,土军几近溃散,翎卫也只剩三两个人还全须全尾地站着,宾客中许多都趁乱散去。
松落白一现身,忽然冒出好几个豪杰,苍蝇似的扑上来,合谋围攻她。
松落白一面对付秦英,一面分心应对他们,虽是三脚猫功夫,却也足以恼人,几个回合下来,浑身湿透,前两天挨下的那一鞭子,又开始阴仄仄地疼,隐约有些站不住,松落白没了耐心,几息后,数只断掌在地上翻滚,殷红蔓延。
雨还是大,天愈发的暗,好似要塌了。
血水从剑锋滑落,前一个人倒下,却不容她喘息,秦英再度扑上来,扬起的衣袖,忽然飘出一缕淡淡的檀香,松落白头脑一滞,剑已动了。
咬住破晓的,是一截短棍。
松落白胸口的旧伤疤多年未愈,一下雨,就钻心地痒。
她抬起眼,剑刃嵌入木段,那并非短棍,而是扇骨。
桃木骨的折扇,攀着一只苍白的手,而后是黎青的浮光锦袍,再往上,是儒雅而威重的一张脸。
松落白放下剑。
衣衫被雨浸透,厚重地贴在皮肤上,湿寒冰冷,但她心里攒着一团火,燥得生烟。
天地间的厮杀、争斗,在那相距咫尺的一望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秋从欢相貌如昨,一点不变,还是芝兰玉树,风度翩翩,瞧不出喜怒,收回扇子,安然审视她。
她肖想过无数遍,笑着作揖叫道秋前辈,真真瞧见了那人,顷刻间她就明白了,她远没有想象中洒脱。
松落白一句话都说不出,克制不住地想要逃跑。
但逃了,她就输了。
她攥拳绷紧脊背,受着秋掌门进犯的目光,把她从上自下、由里至外捋了一遍。
衣襟上的血迹一寸寸涨开,洇了半边身子,浅淡的红顺着白衣往下淌,在水里丝丝缕缕地弥散。
“瘦成这样。”秋从欢走近一步,沾着夜雨寒气的指尖,不带勾留地自她脸颊掠过,囫囵得像是幻觉。
松落白没来得及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