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一番不知所踪,她的仇还没报完。方才交战中,蔓菁前来来接应,将苟夭夭带了出去,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与芰实汇合。
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苟一番的人性,居然凉薄到,为了自己活命,连亲生骨肉都弃之不顾。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血刃苟一番。
四下是残杀过后的死寂,惟有檐水声,短促而孤零的蛙鸣,夹杂着痛苦的低吟。伏尸流血,满目疮痍,宛如十年前灭门的那个晚上。
天边亮了,通红。
王潜的眸子被照得透亮,她站起来,拔下罗麒喉咙上的残剑。
如同炉膛里倒出的猩红的铁汁子,密密麻麻的火把涌进来,将天幕烫出了一个洞。
松落白在树林穿行,枝繁叶茂,滤住了瓢泼的雨,也遮住了光,叶片淅淅沥沥滴落的水珠,比夜雨更寒凉,越走越阴森,伸手一摸黑,什么都看不见。
这般苍郁的林子,深处多半卧着蛇,藏着大虫。
心里正琢磨,头上一黑,手腕忽然附上了冰凉的一物,将她扯住,松落白握住剑柄猛然回身,是人。
秋从欢一手撑伞,一手扣着她的腕子,从容得衣摆都没湿,眼中藏着幽深的锋锐,轻悠悠道:“老想着跑,能跑去哪里啊?”
秋从欢畏寒,手指总是那么凉,虚虚攥着,没有用力。她就像一条打小被拴住的狗,链子拴得太久,连挣一挣的念头都没了。
她松开剑柄,掩在秋从欢伞下,与她的面颊仅仅错着一拳的距离,她不动声色地撤开,“屠肆的牛羊还知道逃命呢,我不跑,不是傻子么。”
她比秋掌门略高一寸有余,秋从欢近处看她,总要微微仰起脸,表情一览无余。这句居然说得秋从欢高兴了,翘起嘴角,似乎无可奈何地望着她。
又是那副让她生厌的假模假式的温情,明明刚才还当众给了她一耳光。
秋从欢问:“腿什么时候伤的?”
她一怔,卫铮的那一鞭子,着实叫她吃了不少苦头,果然还是叫秋掌门看了出来。
“……和您有什么关系。”没敢带出前半句,你是我什么人,生怕惹得秋从欢不高兴,再挨上一巴掌。
要不是腿上的伤,她早就跑了,怎么会让秋掌门逮到。
“把你养这么大,倒没关系了。”秋从欢掂量似的捏了捏她的腕子,神色煞有其事地黯了。
松落白心口蓦然一疼。这句话掐住了她的命门,整个人萎靡下去,一点气焰都没有了。
松落白嗫嚅:“您要,我就还给您。”
秋从欢没搭她这茬,道:“走吧,腿疼也忍忍,到客栈歇着去。”
看来她今天要住在滴星谷,没有连夜赶路的打算。松落白心放下一半,自然地接过伞,往她那边一偏。伺候秋从欢十年,这种不经意的小习惯,早已经深入骨髓了。
松落白一愣,唾弃自己真是贱,秋从欢都这么对她了,她还当秋从欢是师傅呢。
却也没有回正。
秋从欢似乎有意照顾她,速度并不快,行了一段,忽然道:“轻功长进了。”
松落白心里憋着气,夹枪带棒道:“对,不跟您学,我也成。”
“没有你不行的。”秋从欢照她后枕骨轻轻一搡,居然嘴边噙着点儿笑。
松落白从前觉得,全天下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秋从欢,现在,却愈发地不明白秋从欢了。
城中空空荡荡,家家闭户,坊间热闹处,竟也人影稀疏。
秋从欢转进一道不起眼的巷子里,敲开一家已经打烊的店,看夜的伙计接过伞,客套了两句,景辰年从二楼下来。
秋从欢与景辰年交代了两句,景辰年应下,做贼一般偷看她,她当作没发觉,店里昏暗的油灯,颤巍巍地跳,秋从欢拉着她上楼去,与景辰年擦肩而过,景辰年似乎想叫她,张了张嘴,没出音。
她被带进一间巴掌大的斗室,仅仅一床一桌,屋里点过香,幽幽袅袅,是秋掌门常用的那一味香。门一合,松落白身心都难受起来。
几步长的,藏无可藏的小房间。按秋掌门的意思,她们要共处一晚上。
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淌了满地,肿起的那半脸颊绷得发紧,她简直害怕秋从欢突然发难:离了我,你就混成这副模样?难堪的沉寂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抱臂立在门口。
秋从欢不知道她的心思,递过来一条手巾,“擦擦脸,洗完澡早些睡,日出前要动身。”
松落白眉头一拧:“您千里迢迢,就为了抓我?苟一番意图造反,在滴星谷藏了三百死士,夔州私兵更是不计其数,你不管么?”
她不接,秋从欢就将手巾放在桌上,道:“怀山不插手其他门派内务。”
松落白觉得这话有意思,歪嘴哂笑:“秋掌门总有理。”从朝廷到江湖,哪一桩秋从欢没插手过,就连浑阳门,也是怀山扶持起来的,现在却说要置身事外了。
“造反,自然有绣翎司去管,你能察其暗募私兵,那位岂会不知?”秋从欢拉开矮凳坐下,仰着脸瞧她,“翎卫大队人马,天亮前便能进谷,何须我多事。”
秋从欢说的那位,不是年幼的小皇帝,而是小皇帝唯一的皇姑,镇国大长公主。
松落白一凛,眸子沉了沉,翎卫竟然还有后路大队,那位早知苟一番图谋不轨,她被人当枪使了。
秋从欢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落白,我早警告过你。”
秋掌门不将话说透,故作玄虚,松落白怔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她说的警告,是刺杀朝臣的那口黑锅,和传遍九州的海捕文书。
松落白一口气顿住,原来,竟然,果然,是秋掌门。
“夔州挨着江陵,江陵为陈南烛所据,你倒聪明,背上通缉,还想将计就计,借朝廷的手,除掉夔州隐患。”
秋从欢轻笑着,很深地望她:“你投于陈南烛,她能许你什么?”
睥睨的目光,钉进她眸底,将她看透了,好像在说:姑娘,你拿什么跟我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