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畜生还没死,真是好命!”
“高兄这话确当。某与秋掌门莫逆之交,也称得上你的长辈,劝你一句,自裁认罪吧,免得说我们以多欺少,胜之不武。”
“你这老头儿,还攀上亲了。”紫衣女人看不过眼,叉腰淬他一口,她脸颊尖瘦,缀着几点白麻子,马尾扎得极高,瞅着松落白摇摇头:“风光了小半辈子,被剑仙废了功力,可怜见的,把剑谱交出来,姐姐给你一条生路。”
松落白朦胧地半张着眼,周遭形形色色的人脸,扭曲成牲畜被切下的头颅,两瓣嘴唇开开合合,谩骂之音,炮竹似的,噼里啪啦炸开。
小人,白眼狼,忘恩负义,吃里扒外,养不熟的东西,禽兽不如。
她漂浮在半空中,一时觉得是深冬,娘在雪地里抱着她,额头滚烫,气息火苗似的,扑在她眼皮上。
一时又觉得是盛夏,蝉鸣不歇,檀香沉沉,秋从欢负手而立,神情淡漠,她从中看到毛刺般尖细的厌恶。
一低头,利箭插入胸膛,鲜血汩汩蔓延,浸透衣襟,落进雪地里,绽成妖冶的红花。
寡淡的语声,恰如其分响起,像两块冰,抵在她脑子里,嘎吱嘎吱地刮碾。
不该收你。不该收你。
日复一日,一闭眼,这道声音,就像冤魂一样缠上她,唯有喝得酩酊大醉,才能消停。
后来,就算喝醉了,也不由她,乱糟糟的心绪如虫豸,将她的头脑啃食得坑坑洼洼,每日的事情一点儿记不住,只剩得残缺的过往,一遍一遍反刍,咀嚼得淡而无味,滤出尘垢粃糠,塞住记忆的空洞。
惝恍之际,她生出过模糊的期盼,醉死过去,死在陈年旧事里,死在十几岁缥缈的云雾里,再也不醒过来。
鸟雀惊啼。
松落白混混沌沌地仰头望天,暮色苍茫,寒鸦盘旋。
那十几人,有名有姓,自诩正人君子,皆是狗屁,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争夺他们臆想出的绝世剑谱,拿刀动杖,横眉立目,口称替天行道,恍如昨日。
她们旧日师徒心知肚明,世上哪有辞春剑谱,不过是要置身事外的秋掌门,为了将她塑造成活靶子,故意放出的幌子罢了。
胸口的旧伤又隐隐刺痒,松落白忍住抓挠的念头。滴星谷湿寒,自打进谷,旧伤便动辄发痒生痛,总提醒着她,昔日温情,不过水中泡影,秋掌门真心恨不得她挫骨扬灰,死透了、死绝了,生平中唯一一块写着逆徒二字的污浊连根挖去,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再也碍不了眼。
秋从欢要她死,她就偏要活下来。
苟夭夭一手握剑,另一手紧紧拉着芰实,目光倔强地望着周遭,脊背却止不住轻轻地颤。身前人忽然一动,苟夭夭一惊,松落白竟然已扭身飞上墙檐,不见了踪影。
谁喊了一句:“别让她跑了!”
众人便追,如野马过境。
芰实和苟夭夭紧忙闭眼抱头蹲下。再睁开眼,天际一线昏黄,殿前空空荡荡,仿佛刚才十数凶神恶煞之人皆是错觉。
芰实拉苟夭夭起来,关切道:“你没事吧?”苟夭夭不顾芰实,撒丫子朝王潜跑去。
王潜注意到苟夭夭,眼皮微垂,目光平静,不知作何想法,苟夭夭正要到近前,还没说上话,小门忽然哗啦啦涌进一波人。
王潜收回视线,朝那帮人中打头的微微躬身:“师伯。”
严一朗是苟一番同门的师哥,生得肥头大耳,大腹便便,哼哧哼哧淌汗,问王潜:“人呢,都到哪里去了?”
王潜回:“松落白逃了,都去追了。”
苟夭夭改了方向,扯着严一朗急忙道:“伯伯,你快带人去救松落白!”
王潜道:“掌门没跟师伯一同来么?”
看来看去,严一朗身边只有个闲来无事的岳望嵩,剩下的不是家丁,就是门徒。
严一朗鼻孔微张,细小的眼眯作一团,满脸不耐,骂道:“苟师弟真是瞎了心,招进来这么个祸害。”
身边岳望嵩捋着胡须,一声叹息。
他们视若无睹,惹急了苟夭夭,推搡严一朗的肚腩,试图引起注意:“你快去救她,松落白醉得像烂泥,她会死的。”
严一朗纹丝不动,垂下浑浊的眼珠子瞧她,“那倒是好了,别死在我们门里。”赶小狗似的拂袖扇开她。
苟夭夭愣愣地小退了两步。
王潜温声道:“夭夭,乖,你回屋里去。”
苟夭夭转向王潜:“你去救她!”
王潜握住她的手:“你睡一觉起来,还和以前一样,不会有事的。”半拖半拽将她牵上游廊,吩咐:“芰实,送小姐回去。”
芰实在一旁合手立着,叫到她,才快步跑去,正要步过窃窃私语的众门徒,脸上忽然落了一抹湿。
滴星谷这时候正是雨季,常常猝不及防就下一股急雨,芰实忙往游廊下躲,抬手蹭掉雨滴,余光一瞥,手背抹开的不是水珠,是一片刺目的殷红。
恰时尖叫骤起。
芰实循声回头望去,门生乍然退开一个圈,圈中是面目狰狞的严一清,肿大的双手按着脖颈,虎口处露出一截银白的匕首柄,肥硕的身躯摇晃了两下,轰隆栽倒在地。
众人惊愕失色之时,无面人举着两柄银钩,不知从何冒出,随行的门徒一窝蜂冲上去,缠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