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星谷好风光。
彤云如抹朱,重山似泼墨。
可惜这好风景只闲看了一日,隔天寻仇的就找上门来。
彼时松落白正坐在池塘边,肥滚滚的锦鲤作伴,举杯小酌。隔壁院墙白幡高挂,苟掌门请来的高僧,吹吹打打,声音飘到她这边来,她就当是小曲,浅斟低唱。
正悠闲时,苟掌门的某几位高徒火急火燎冲进来,扰了她的清闲。
高徒们言道有人来闹事,得人便宜给人消灾,松落白喝尽了杯中酒,跟他们往前殿去。来者是何人,因何闹事,高徒们嘴里拌蒜说不明白,到了一瞧,王潜正张罗接待,来的人她熟悉,风月二老。
黄妙风与岳药师,在皇城根下开了间药堂,做些缺德生意,松落白当年在京替秋从欢办事,没少跟她们打交道。
黄妙风年轻时是个尼姑,因有身孕还了俗,与药王之子岳药师结为连理,江湖上戏称,野秃二老。
黄妙风穿着花哨,乌亮的秀发却已经掺了白,脾气急如驴,不给王潜一点儿好脸色,一瞟见几人簇拥着松落白踏入殿中,顿时露出笑颜色,对着她上下打量,道:“小剑仙,多年未见,还是别样的气派。”
岳药师被她挽着手臂,清瘦秀丽,只像三十来岁,瞪着眼木愣地瞧松落白,闷葫芦一个。
黄妙风的武功高低不就,岳药师更是不足为道。她也没想到,讨伐她的仁义君子中,一马当先的,会是这二位。
王潜看她一眼,旋即退开半步。
松落白道:“二位前辈,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我也是浑阳门中客人,不便做主款待,二位若是寻苟掌门,与这位高足言语就是。”
尾音没落,黄妙风急吼吼道:“我们是来找你的。”转眼一瞥丈夫,“小剑仙,借一步说话。”
松落白素来不齿她们行径,“小剑仙”这词一出,心中更是腻歪,“前辈如此称呼我,秋掌门听见怕是不高兴。”
黄妙风当即明白过来,堆笑道:“你瞧,我这是叫惯了,一下没转过弯。”
王潜识趣道:“晚辈告退,有事叫我便是。”带着闲杂人等出去,给她们留出一间静室。
门哐当合上,松落白不想与她多纠缠,直言:“前辈有何贵干?”
黄妙风一屁股坐下,眼珠一转,深远道:“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与剑仙有些关系,你听了莫生气。”
岳药师被黄妙风拽了袖子,也跟着坐下,直挺着腰板,一言不发。
黄妙风道:“你本来就有海捕令,还在这里惹了祸,事情都传了出去,我来的路上已见识到,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往这里赶,看样子你还没见识到,我们也是快马加鞭才先他们一步。”
黄妙风作惋惜状:“你做什么不好,胆敢杀朝廷的官,你知不知道,那文书上的悬红标了一千贯,现在可好,你一露头,四面八方都盯着你这只小肥羊。”
松落白抱臂冷笑道:“与官府沆瀣一气,算什么人物。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便是。”
黄妙风急忙道:“可不能这么说,有人眼馋官府赏银,可还有与剑仙交好的,人家不冲着赏银来,是要……”松垮的眼皮一垂,“哎,我不说了。”
松落白道:“前辈但说无妨,是要替天行道,为秋掌门正门楣。”
“你既然明白,也不用我废话了。这之外,那么多家小男郎被你砍断手脚,闹成这样,人家大人怎能甘心?再怎么说,你以前也是剑仙徒儿不是,好些人上怀山找剑仙讨说法,剑仙怎能坐视不管。”黄妙风身子前倾,煞有其事地压低声:“我听闻,剑仙也已启程了。”
谷里的事情,传出去再传回来,不知道经了多少道口,这么几天已经发酵成了断手断脚,属实新鲜。
黄妙风道:“松少侠,你也是我们看着长起来的,虽说你做下这么些不仁义的事情,但是出来闯荡的后生,谁没个原谅,要看你年纪轻轻殒命,我真是不忍心。”
松落白轻笑:“我怎就要死了。”
黄妙风陡然睁大眼,似乎为自己辩解:“大半个江湖的人可都奔你来了——好,许你能耐,可再怎么有本事,你能赢得过……剑仙?”
松落白没言语,黄妙风趁胜追击:“我也不是说你一定会有些什么,但事情摆在这里,俗话说未雨绸缪,提前做一道准备,百利无一害的事情,我是要帮你。”
松落白抬起眼。黄妙风看着她的神色,用力一杵,岳药师才动起来,慢吞吞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白瓷瓶。
黄妙风一把夺过:“我家相公亲自制作的绝息丹,吞下去保你三天三夜心脉无声,与死人无异,纵使火眼金睛也瞧不出问题。”停了停,皮笑肉不笑道:“作为交换,我也不跟你要别的,辞春剑谱借我拜读几日就是,左右你也没有损失。”
那个小瓷瓶白莹莹如玉,一指长,黄蜡封口。
松落白拿过,轻晃了晃,其中确有一只丸药。“我怎能相信这其中是绝息丹,而非毒药?杀了我,对你们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
松落白将她的话还了回来,黄妙风顿时脸色不大妙,讪讪道:“我们是本分的生意人,不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松落白眼睫微垂,眸子黑亮,得意又苍凉,好似手中冰凉的并非药瓶,而是一块沉甸甸的黄金,道:“我收下了,您出价吧。”
黄妙风一时笑得如沐春风,恰似二八少女:“少侠这是答应了,刚才说好了,我可不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