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落白将药瓶贴身收好,才道:“我也想遂您的意,可惜我没有辞春剑谱。”
黄妙风一怔,正琢磨她的意思,松落白缓缓道:“辞春剑法代代口传心授,世上从来没有过剑谱。我也不知‘松落白盗窃秘籍’,是哪里来的说法。”
风月二老从殿中出来,到石一坤的灵棚小作吊唁,才离去。苟掌门大受打击,闭门不出,王潜代为送客。
王潜这几日独自把持门中上下事务,好似失了水分的朽木,肉眼可见的枯槁,顺着台阶迈步的间隙,也不由得闭目解乏,一睁眼,便看见松落白在他几阶之上。
王潜笑吟吟道:“大侠要出门去?”
松落白道:“小饮解馋,你可要随我一同去?”
王潜微微作揖欠身道:“大侠嗜酒如命,着实风流。在下事务缠身,不能做陪了。”
“如此这顿先记下,待阁下得闲,一醉方休。”王潜正要答好,松落白又道:“我今日还去同乐楼,阁下不必派人跟着我,我既不会白食,也不会掳掠百姓。”
王潜略顿了片刻,微微笑道:“我一向很羡慕松大侠。”
松落白眼一眯,乐了:“天下人一半要杀我,另一半戳着脊梁骨骂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王潜道:“我敬佩大侠的洒脱。都说二老难缠,我今日一见,实无夸言,大侠是怎么劝走她们的?”
松落白道:“她们杀不掉我,又不肯被我杀,自然就走了。”步下台阶,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羡慕我,我倒羡慕你,悠悠天地,能有一隅安身之处。”
王潜眸中掠过一抹阴翳,很快恢复清明模样,举目回首,松落白已扬长而去。
这地方的酒,同这地方下不完的雨一般,黏糊糊的软绵,倒进嘴里尝不出滋味。松落白从同乐楼中出来,又是一日囫囵过。
泥土湿软,秋叶靡靡,夕阳西下,巷空人静。
松落白步履趔趄,影子拉得极长,巷口三五个小孩儿兜圈子追逐,头顶两个发鬏一摇一晃,嘴里唱着:
六月六,收麦忙,南坡麦子黄;水汤汤,没麦芒,淹死小儿郎。
童音清脆,朗朗如歌。
松落白走近,她们呼啦一下跑开了,笑声叫声,在坊间回荡。
松落白跌跌撞撞,不由自主念着:水汤汤,没麦芒……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没人看清松落白是怎么出手的,扶剑柄的刹那,好似并无动作,破晓还好端端地在剑鞘里,对面人的剑叮地脱手飞出数丈,当啷落地。
苟夭夭手臂被震得发麻,小幅度地甩动,瞪大了眼。
芰实看到她眼里顿时云散天晴,满是崇拜,一瞬不瞬,黏在人身上:“你怎么做到的?”
松落白染着冷冽的酒气,慢腾腾摩挲她的发顶,像摸一朵花:“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苟夭夭道:“我们出来买书。”得意洋洋地炫耀手里的两册新本子。
芰实小跑去捡落在地上的剑,递进苟夭夭手中,喘息未定,听见松落白道:“这几日人多眼杂,少在外面闲逛。”松落白眼中朦胧,像隔着一层飘渺的雾,酒味儿浓得呛人,言辞严峻,格外不近人情。
苟夭夭不客气道:“有什么关系,爹爹和王潜都忙着,反正没人在乎我,我们还要去吃点好的。”
松落白平日总笑着,一旦失了神色,沉郁得可怕,眉心微蹙,浑身冒着不耐的戾气,苟夭夭被她吓到,不安地瞟她,芰实瞧着两边眼色,握住苟夭夭手臂,小声道:“我许是受了风,犯恶心,实在走不动了。”
三人一并打道回苟府。薄暮冥冥,门口静得反常。石阶两边每隔数丈设灯柱,火烛昏黄,煌煌跃动,历阶而上,隐听响动。
穿过一道门楼,豁然开朗,才发觉浑阳门中原来热闹非凡。
大殿前站了一地的人,蓝蓝绿绿,不知吵些什么,浑阳门几位门生被围在中央,面露难色,中间有一道清瘦的影子,正是王潜。
有人喊叫:“松落白不藏在你们这里,黄秃驴骗我不成!”一声激起群愤。
接着是一道洪亮的声音:“高兄,莫为难小孩子。贤侄,大家都围在这里,苟掌门遮遮掩掩不露面,不是待客之道哇。”
王潜从人缝间,乍然望见松落白,诸人一同望过来。
许多她熟悉的面孔,三教九流,女男老少,跑江湖的,执掌一派的,杀人盈野的,沽名钓誉的,威震四方的。
一个人动了,惊醒了其他人,刹那间,纷纷跃下,将松落白和两个女孩围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