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望嵩蹲在严一朗身边,点住几个大穴位,再不做什么,站起身,轻叹:“人迎脉断,保不住了。”
王潜蹙眉,护在苟夭夭身前,对不远处师弟喝道:“快去请掌门。”
师弟还没迈步,往拱门一指:“师傅来了。”
苟一番正一只脚跨进门洞,被小厮搀扶着,呆滞地望着殿前景象。
王潜当即大叫:“师傅当心!”
苟一番被石一坤突然毙命打击得憔悴了许多,面皮愈发松弛,整个人浑浑噩噩,木然地望向王潜,一抹绿从天而降,鬼魅似的朝他扑去。
苟一番惊醒过来,将身旁小厮向前一推,正迎上薛启的匕首,小厮捂着脸大叫一声,扑通双膝跪地,鲜血从指缝涌出,正将苟一番露了出来。
苟一番一改方才痴呆之态,发指眦裂,双掌如刀,朝薛启头首劈去,“狗奸贼,还我兄弟命来!”
薛启瞬息间后仰躲过,掌风擦着脸颊而过,明明未碰到,却如火灼一般生痛。
苟一番心中提着一口怒气,不要命似的,掌掌运足十成十的功力,所谓哀者必胜,薛启也不得不忌惮,竟一时打了个有来有回,各不相下。
另一边无面人挥舞长勾,将数众门徒赶羊似的圈在一堆,既近不了他的身,也跑不脱。浑阳门尚掌法,数众门徒赤手空拳,虽人多势众,却一点讨不到便宜,不少师弟已然负伤,
王潜捏着苟夭夭的肩膀嘱咐:“你站在这里莫动。”几步跳进人群,加入其中。
苟夭夭僵硬而忧惧地望着缠斗的苟一番与薛启,手指冰凉,不住地颤,被芰实握住也毫无知觉。
忽然薛启拉开几步距离,抬手拭去嘴角涌出的一抹血渍,眼中却毫无畏怯,反而烧起熊熊的斗志,迎上追来的苟一番,霎时变了节奏,手中两点寒光如雨丝般飞舞,苟一番胸膛面颊顿时剐出数道血口子,瞬息之间攻守之势逆转,逼得苟一番节节后退。
苟夭夭拎剑冲过去,芰实没能拽住,就看她捏剑站在月门下,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挑衅道:“喂!冲我来!”
薛启瞥她一眼,并不理会,苟一番在穷追猛打中已乱了阵脚,掌法愈发凌乱,眼见就要败下阵来,这节骨眼,薛启左臂忽一痛,身体先作及反应,手中匕首与长剑相接,叮地嗡鸣。
剑飞出一片碎块,破出道豁,长剑之后,苟夭夭双手紧握剑柄,目光与她相对,煞是坚定。
薛启的左臂被她划开一条,渗出几滴血珠,凉飕飕的,心中不免烦躁,竟然被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小姐偷袭了一遭,疏忽大意,犯了轻敌之过。
匕首猛然一挑,却没能将剑掀飞出去,苟夭夭居然顺着她的匕首化解掉力道,道:“我可不会失手两次。”
从她持剑的姿势,几乎不可能对手中兵刃有如此掌控。薛启惊讶之余,瞟见苟一番已经连滚带爬出数丈,当务之急不是陪她小打小闹,手腕一抖,长剑脱手飞出,脚步甫动,竟是被苟夭夭揪住了衣袖。
薛启一脚将她踹开,苟夭夭倒在地上闷哼,胸口犹如压了一块巨石,眼前发黑,支持不起来,芰实远远旁观不敢介入,这时才鼓起勇气去搀扶她。
薛启割下一块袍角,咬着布条一端,在左臂上缠了两圈绑紧。无面人那边仍然得势,细瞧岳望嵩没了踪影,无事时有福同享两肋插刀,事到临头跑得比谁都快,薛启见过太多。
这么一会儿工夫,苟一番已溜到花园的那头,掩在草丛中,笨拙得像一头狗熊,薛启紧握匕首,猛然回身刺去。
竟是苟夭夭,像块狗皮膏药一般又贴上来,抬掌运气拍来,排山倒海之势,竟然比苟一番威风更甚。
薛启心中惊异。
众人皆知,苟一番对独女宠爱至极,当眼珠子似的抚养,生怕磕着碰着,更莫说习武,早早招上门女婿,也是有这一层缘由。
却原来,苟夭夭不显山不露水,藏得如此之深。
薛启便也不再留情,一匕向她颈下抹去,出势凌厉,将苟夭夭一瞬唬了住,想来是鲜少真刀实枪地搏斗,平日里只按着套路用功,一到这关头,就不知所措,凭着本能躲过一招,第二招已是反应不及。
忽然,一剑破空而来,劈开她与苟夭夭。
薛启跳开几步,站稳身形,只见王潜手中握剑,正是方才豁了口的那把,剑尖直指向她,另一只手拦在苟夭夭身前,残霞余晖,昏昏沉沉浇在面上,瞧不清表情。
薛启见状慢慢后退几步,不打算与他争斗,正要回身去追苟一番,一道血色的影子从墙头稀薄的一线残照中跃下,一剑将无面人的幂篱劈开。
无面人鼻梁以下陡然暴露空中,满目脓包燎红,斩下的半截黑纱飘飘然落地。
无面人慌张抬袖遮蔽,门徒愣了半晌,哄笑道:“怪不得遮脸,原来长了张蛤蟆皮。”顿时士气大增,群起而攻之,无面人无心恋战,挡着脸紧忙脱身,逃也似的跳墙跑了。
那抹猩红,趁着黑蒙蒙的暮色,朝薛启缓缓走来。
走得近了才看出,她身上的衣袍本不都是那么深的颜色,深浅不一,泼墨似的斑驳,衣襟、袖口与握剑的右臂,颜色尤其的深,黏稠的红从腕部滴滴答答地流,沿着手中垂下的那柄剑,淌了一路,腥气冲天,煞得像地府爬上来的恶鬼。
目光相对,松落白神色恹恹,黑漆漆的瞳仁像两口死井,薛启不由得脊背发冷,那十数人,皆是武艺高强且心狠手辣之徒,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是如何能走出来的?
来不及多思量,两人相隔不过五步,薛启袖中突然射出一点寒光,松落白偏头,射了个空,小匕竟在空中转了弯,松落白面不改色,懒洋洋地看她,薛启居然没瞧清她手上的动作,匕首便兀自飞开,斜插在石子地中,末端连着几根近乎透明的丝线,在空中飘荡。
薛启挥袖射出另一只匕首,在松落白面前一晃,薛启与地上的那只匕首就都不见了踪影,远处一道影子翻墙而逃。
最后一丝余晖也终于湮灭。
苟一番从花丛后探出身子,正冠理衣,拍去身上草叶,可惜锦缎的袍子已经破破烂烂,大步朝松落白走来,毫无感激之色。
松落白捏起下摆,聚精会神地擦拭剑上的血污,好似压根没看到他。
苟一番像一头奓毛的雄狮,直眉瞪眼绕过她,一把抓起苟夭夭的手臂:“你怎么会浑阳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