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一年四季没什么大分别,沙子一贯漫天卷着,东风冷硬,劈开天地,一半是发白的青天,一半是苍莽的黄土。
阳婆匿在花灰的阴云后,四野茫茫,目之所及皆是起伏的沙丘。回凤被沙子糊了眼,分不清方向,只顾跌跌撞撞地逃。
粗糙的柳叶箭穿透风,擦着他耳边飞过,陷进白沙里。
自从昨日探路与镖队分开迷了方向,已经一天一夜未进食水,这会儿体力耗尽,脚步虚飘,渐渐支撑不住,而身后的人穷追不舍。
追他的是双峰寨的土匪,专靠打劫过路商队过活。双峰寨的匪头子在西北一带赫赫有名,除了爱饲养鹰隼之类的大鸟,另一大爱好便是收集各色漂亮小郎君,尤其偏爱中原大地滋养出的唇红齿白的男儿。回凤几个时辰前好不容易寻到一处脚店,打探方向之时就被她们盯上了。
那几人骑骆驼,皮肤黝黑,身形结实,上穿裘褐,头裹花巾,一人手撑弯弓,连射几箭,立即遭到同伴呵斥:“瓜怂!这毛糕蛋细皮嫩肉,给弄破相了,当家的有你好看!”
回凤顾不得背后争吵,趔趔趄趄,眼前发昏,驼蹄声愈来愈近,脚下一崴,兜头扑进黄沙里。
细软的沙粒呛入肺管,回凤用尽全力支起上身,昏天黑地地咳嗽,仿佛要把内脏吐出,待镇定下来,几根土褐色的裤腿已将他圈住。
一只手揪住他的后领,回凤挣动着手脚并用向前爬,脊背止不住颤抖,头顶嘻嘻哈哈的笑声:“跑什么啊,小郎君莫怕。”被人拉着向后一揪,头脑中一片嗡鸣,脸伏在沙子里,手指抠地,沙土上拖拽出长长的印痕。
回凤便没了意识。
不知昏了多久,耳廓中只听得锵锵打斗声,腰酸背痛地爬将起来,全须全尾,立身一瞧,那几个土匪居然和一人缠斗起来,沙土飞扬。
那人穿得破衣烂衫,头戴斗笠,身形颀长,一手拎了只开了封的两握小酒坛,另一手使一柄银星长剑,出剑不疾不徐,漫不经心,竟将几个贼人打得落花流水,节节败退。
回凤趁着混战,忙起身偷摸逃跑,腿上绑了石块似的沉重酸软,刚跑两步,就听贼人高喝:“哪里逃!”下意识扭头看去,利箭寒光闪闪直冲他天中而来。
回凤还未做反应,便被一硬物砍在腰侧,受力飞出去数丈,黄沙扑天。倒在地上许久,才觉疼痛袭来,肺腑恍若震碎,硬撑着朝身侧探手摸去,竟是一只裹着黑布条的剑鞘。
再瞧箭矢飞来的方向,戴斗笠那人已至方才撑弓的贼人身前,擒住贼人手腕一扯,手掌就转换了方位,诡异地倒垂着,痛呼如惊鸟,划破长空。
那人却是松开手,冷冷道了一声滚,拎着酒坛子大灌一口,缓步向回凤而来。
倒在地上另几人顿时爬起来搀扶住同伙,牵上骆驼,仓皇而逃,跑得远了不忘喊话:“俺们姊妹记住你的脸了!你等着瞧!”
回凤对着沙子干哕几声,什么都吐不出,头顶罩下一团影,酒气随风而来,一抬头,那人已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伸手朝他探来。
回凤瑟瑟抖着后挪,浓重的酒味儿只往鼻子里钻——手中一轻,剑鞘忽然被抽走,那人站起身,哗地将剑入鞘,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回凤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连常昭师姐何时根据他放出的鸣镝摸来的都未发觉。常昭握住他的肩膀,关切道:“师弟,你可还好?”常昭身高体沉,手脚粗壮,这么一捏,回凤直觉骨头缝咔咔作响,强忍着点点头。
常昭愤愤道:“是那人伤你?”
回凤顺着常昭的视线看去,漫天风沙,荒丘如茔,那挑肃杀的黑色,衣袂飘荡,信步远去,隐入黄土间,像一缕孤魂野鬼。
“松落白!”
两人皆闻声回望——靳浮玉立在沙丘上,紧盯着那缕鬼魂,竟是认了出来。
松落白醉眼朦胧,举碗饮尽,忽然有人挡了她的月光,仰头瞧,秋从欢笑盈盈站在她面前,她想叫师傅,还没出音,月色一晃改换了容颜,靳浮玉道:“你抱着酒坛子坐在我门口喝闷酒。”
松落白就笑:“先生,您再陪我喝一顿。”
靳浮玉在她身侧坐下,松落白颤颤巍巍地抱起坛子,被靳浮玉接过去,给两个酒碗都满上,递给她一只,两碗一碰,仰头下肚。
松落白扣住她的腕子,“先生,今日之事,我难辞其咎……人死在这里,恐怕又给您惹上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