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落白没答,眼里含着浅淡而厌烦的笑,“与我喝酒去吧。”
松落白刚来时,镖局里有不懂事的背地里骂她,叫她听到了,也是这般笑笑。红鸾总觉得松落白好像什么都不愿辩解,什么都不在意,眼里空荡荡的,心里却塞得密密匝匝。
红鸾道:“我下午才陪过姐姐一场。”
松落白道:“下午是下午,晚上是晚上,总不能今天吃过了饭,明天就不吃。”
红鸾道:“姐姐今天吃饭了么?”
松落白道:“喝酒和吃饭有什么差别,填饱肚子就算数。”
红鸾叹气:“姐姐自己去喝吧。”
松落白摆了摆手,踏着桂花泥,扬长而去。
还未过二更天,街市上仍然亮堂堂地热闹。松落白换了身衣裳,连斗笠都懒得戴,抓着破晓就出了门。
望海楼里沸反盈天,灯火扯出昏黄的光,空中浮着酒肉混杂的肥腻气味,食客闹哄哄叫纷纷,松落白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周围闹着,心里安定了不少。
跑堂的没来,萧婉来了,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眼眸极深邃,嘴角漩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大侠你回来啦,喝点什么?”
萧婉是望海楼掌柜的独生闺女,做着账房的活计,年十八九,精明能干,洛阳花似的艳丽。松落白常来这里喝酒,一来二去的,就熟络了,萧婉爱缠着她听外面的故事,每每都与她多些便宜。
松落白道:“先来两盅醉醍醐。”
萧婉对着跑堂喊:“烫两盅醉醍醐。”
望海楼中的羊羔酒酿得最好,名醉醍醐,味甘色白,入口绵厚,松落白在外漂泊的时间长了,就想念这一口的味道。
萧婉倚着桌面,一根麻花辫垂在胸前,拴着一条蓝莹莹的发带:“大侠,你这次去了哪里?”
松落白道:“途径陇西边关大漠,有白灿灿的沙子,干得发痒的风,粗野彪悍的土匪,黑漆漆的山。”
萧婉的眼神亮得发烫,不由得凑近了一些,“运的什么宝物?”
松落白道:“不能说,这是规矩。”
萧婉半分了然半分失望:“靳掌柜的规矩——你这次回来留几日?”
松落白道:“小婉,我要去江南,找个阳光和暖的地方,过几天舒坦日子,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你不做镖师了?”萧婉一面讶然,一面从伙计手里接过酒盅,给她斟酒,“保镖多好啊,每日走不同的路,遇见不同的人,看不同的风景,杀贼人,除奸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松落白一饮而尽,把酒杯搁在桌上,挑了唇笑:“那样的镖师只话本里才有。”
萧婉给她倒满,将杯子递去,压低了声:“大侠,你……可是出了什么事?”
松落白道:“许多事情,由不得我。”
萧婉没听明白,瞧她神情落寞,也不敢再问,松落白一杯接一杯,喝了好几杯,撑着点笑抬眼问:“你娘和阿大身子还好?”
萧婉幽幽叹了一口气:“她们啊,精神着呢。”
松落白问:“何故忧愁?”
萧婉愁容满面,一对柳叶眉细细蹙着,“柳大侠,你不知道,我娘和阿大要把我许人家了。”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亮,直勾勾盯着她:“要不,我跟你走吧!”
萧婉抓住救命稻草般攥住她的手腕:“柳大侠,你带我走吧!我们一起浪迹天涯!”
松落白头昏脑胀,也不知何时回到的镖局,醒过来就已醉醺醺地坐在屋檐上吹风,手里抓着酒盅,满目的金灿灿的桂花。
明义镖局仿佛叫桂花蜜腌渍过,香得腻人,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犹如落雪。
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漫山的桃花,灼灼灿灿,如霞似雾。
那样的春色里,秋从欢将她扔到地下,怒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指着她的鼻子骂出一句:“你简直没有礼义廉耻!”
松落白对着月亮,举起酒盅,灌了一大口。
月隐隐,树摇摇。靳浮玉从靳瑶屋里出来,红鸾在门外候着,给靳浮玉披上大氅,轻声细语道:“干娘,我能问问您,为何非要遣落白进京走这趟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