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
几息之后,靳瑶慢慢睁眼,身前站了一人,遮挡住了月光——身着竹青褙子,面容清丽,形容端方,两指间夹着细针,认真端详。
松落白侧首看她一眼,擦身而过,脚步未停,跳上茶舍屋檐。
靳瑶挑着眼看那人,像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气焰顿无,叫道:“先生。”
向月掏出一方手帕,将针包住,收进怀中,淡然道:“功课做完了么?”
靳瑶怯怯摇了摇头,“我回去就做。”
向月收好针,才有空看她:“这位是你家中的姐姐?”
靳瑶点点头,高了音量,挺起肩膀骄傲道:“松姐姐可厉害了,坏人都打不过她。”
向月眺望屋顶,檐上两个影子在月下纠缠着,一道黑影忽然窜下屋檐,向她们这边冲来。
向月拔出褙子下的剑,三两下挡过飞针,行云流水,恰如野鹤振翅,那黑影忽然一滞,随即仰面倒下,肩胛处插着一柄银光熠熠的长剑,松落白踩着他的腰拔出剑,带出一涌血花。
向月捂住靳瑶眼睛,“劳烦阁下留他一条性命。”
松落白眉峰噙着冷森森的杀意,目光扫过向月手中的剑,“我与先生有过几面之缘,却不知先生原来也是武林中人,既然劝我不杀他,就要给我个缘由,若是您亲生子,我姑且还能考虑考虑。”
松落白这话说得不客气,向月却不恼,平声道:“此人所用暗器名为花须针,是郝家庄秘传,我家中长辈受此所害,我一直在追查此事。”
松落白哂笑:“你若真心想查,到郝家庄问问便知,何必窝在介丘书院教书,守株待兔么?还真叫你守到了。我瞧你剑法,并不寻常,靳掌柜可知道先生的根底?”
介丘书院是靳浮玉兴办的开蒙义塾,松落白两年前到明义镖局时,向月就已在介丘书院教书。
向月眼中古井无波:“阁下凭何身份来问我?”
说话间,一股冷冰冰的奇香悄然弥散开,好似雪中腊梅,松落白面露厌烦:“屏息。”踩住那人手腕,那人尖叫一声,掌心中滚出一只铜色镂空球状香囊,松落白抬脚踢远,一剑刺穿那人掌心,将他钉在地上,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向月搂住靳瑶,顺着她的后脑安抚,“孩童面前,望阁下适可而止。”
松落白瞥了靳瑶,靳瑶抱着向月的腰身,却是满面好奇地张望。松落白蹲身,扒下那人蒙面黑巾,其下是一张方正的面容,目光阴冷似蛇,无声地盯着她。
郝家庄精于暗器毒物,年轻一代下面有三弟兄,也算小有名气,老大善飞镖,老二善飞针,老三善飞刀。松落白看到红穗飞刀时便隐约猜出他们的来头。
松落白道:“我与你们郝家庄无冤无仇,何故要取我性命?”
郝仁虚虚盯着夜空,声音嘶哑:“给我个痛快吧。”
松落白道:“你是为官府赏银,还是为了剑谱?”
郝仁眼中滑过一丝冷光,哑声道:“江湖人不与官家为伍,是你背叛的师门要取你性命。”
松落白道:“你如何知道我在晋阳?”
郝仁抿唇扭过脸去,松落白拔出剑,向他腿上斩去。郝仁身子一抖,来不及管汩汩淌血的手掌,下意识缩成一团瑟瑟地抖,松落白挑出切下的半块袍角,慢条斯理地拭剑。
向月道:“还未请教阁下尊名。”
松落白道:“敝姓柳,单名一个雪字。”
向月道:“靳瑶方才称呼阁下松姐姐。”
松落白笑道:“既然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问我。今日是我疏忽,多谢先生出手搭救,这几人如何处置,先生自己看着办吧。”
松落白单手怀抱靳瑶,几个瞬息就不见了踪影。向月收回目光,像看垃圾一般望向地上破破烂烂的三人。
松落白抱着靳瑶,带一身血腥味儿回府,吓坏了镖局上下。
松落白从靳瑶的卧房出来,正碰上红鸾,合上门道:“靳前辈在里面陪着。”
靳瑶的抽泣声隐约从门缝中飘出,红鸾心疼道:“苗苗定是吓坏了。”
松落白笑道:“她可不怕这些,小孩儿更怕她娘不疼她。”
红鸾站在檐下,月光将她面容斜割成两截:“先是朝廷,再是郝家庄,姐姐可觉得这两次是同一人设计?”
松落白觉得她问了个傻问题,对着她乐:“还能是谁啊。”
红鸾听出她言下之意,却不依不饶:“姐姐当真觉得是秋掌门所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