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落白走镖,一向只带佩剑和自己的两个徒儿。
这趟镖押的是曹知州送给新上任的贺御史的祝寿礼,一幅韩石翁的山水图,送到京城御史府上。
当天正赶上小贺御史摆宴,京中官员去了七八,松落白惟恐掺和出意外,交代两个徒儿进府送货查验,自己在外等着,小半个时辰,只碰上一顶从后门进府的轿子,不成想,两个徒儿甫一出来,府中就闹翻了天。
喊声、叫声连成一片,依稀能辨出“行刺”之言,后门立即冲出了人,一窝蜂将她围住。
“小桃和常思应变得快,只当不认识我,分两路走的,没给镖局惹上麻烦。”
红鸾道:“这倒是无关紧要。姐姐既然带着帷帽,他们是如何认出你?你刺杀朝廷官员的消息可是当晚就流传了出来——姐姐在京中见了何人?有人知道姐姐的行踪么?”
松落白端起茶壶,给自己添下一杯茶,懒洋洋道:“全天下的人都恨不得要我死,我还能见谁啊。凌霄,我到底哪里招惹了他们?”
红鸾挨着她坐下,“姐姐的能耐大,亏心之人害怕,所以想谋害姐姐。”
松落白挑唇笑了一下,这一二年在外奔波,被磋磨得形销骨立,腮上一丝肉都挂不住,五官刀削般锐利,啜了几口茶水,放下杯道:“既然已经有人知道我在明义做事,我不能再多留,叫靳前辈难做。这一二日,我便走了。”
夕阳如血,金桂凋零。
红鸾静了片刻,才道:“姐姐回来,就是为了道别?”
松落白道:“除此之外,还有一桩不情之请,拜托凌霄照顾小桃和常思。”
红鸾的眉细细地蹙着,眼下两道乌青,似乎几日没睡好,显得面容实在憔悴得可怖,过了一时,眉头舒展开,出言道:“我明白姐姐的忧虑,但是姐姐可问过她们的想法?比起衣食无忧的分离,她们恐怕更愿意跟着姐姐浪迹天涯。”
松落白沾着外面的风霜,无意识地浅浅皱眉,冷得像一块冰:“秋掌门早放言要清理门户,跟着我迟早连累了她们。”看向红鸾,虚浮地握住她交放在腿上的手,露出柔软的笑:“凌霄,拜托了。”
红鸾沉默,好一会儿才说:“此事我做不了主,等干娘回来,你与她说吧。”
松落白道:“靳前辈去哪里逍遥了?”
红鸾道:“有一桩来得急的红货,镖局没人,只得干娘亲自跑一趟,这两天就回来。”
松落白道:“晚上与我出去吃酒吧。”
红鸾道:“干娘不在,我不能撇下苗苗自己出去。”
松落白瞧着她笑:“操心来操心去,心都老了。凌霄,你就没想过,扔下镖局,自己出去痛快几天么?”
红鸾垂眸:“我的一切都是干娘给的,干娘的恩情,我这辈子都偿还不清,效微薄犬马之力,心里才能稍稍安定,真要我撒开镖局,我到觉得不舒坦。”
不料想红鸾真真切切说了这么一番话,松落白面上带着乏味的笑意,在昏昧的天色中起身:“罢了,我痛快去,你就好好给你干娘看家吧。”
说话间,就不见了人影,惟有门窗大敞,院里桂花飘香。
嘴上说去痛快,松落白却是径直回了卧房。这几日躲躲藏藏实在困倦,一沾枕头,就昏睡过去。
梦里檀香缭绕,地火煨得人神智不清,榻上铺着一层织锦缎软垫,松落白脱了外袍,仍是浑身燥热,起身开了一条窗缝,屋外飘飘洒洒的大雪,满目的白。
秋从欢和她对坐榻上,热水冲进杯中,滚了一圈,倒入水盂。
秋从欢不喜严寒,屋子总烧得格外热,热得松落白宽袍解带,靠着冰凉的墙壁,眯缝着眼。寒风从那一道小窗侵入屋中,破开恼人的燥热,几片雪花落上窗台。
秋从欢瞥了她一眼:“你要着凉,把衣服掩着点儿。”
松落白笑着狡辩:“我年轻,体热。”
秋从欢不再多言,抬掌挥去,生出一道利风,窗子严丝合缝地闭上,唯一一丝清凉彻底断绝了。
“您怎么这样。”松落白抱怨,支起身越过桌子,掏了秋从欢的折扇,抖腕展开,故意发出动静,扇得呼啦呼啦响。
秋从欢就像没看见似的,默许她动手动脚地僭越。
那个时候,她已经与秋掌门生了罅隙,秋从欢把她放在身边,一面带师妹,一面管一些无关紧要的杂务。
她晃着秋从欢的扇子,絮絮叨叨地念师妹们的功法学到了什么境地,多出了什么毛病,夹枪带棒地批两句,不知道您是怎么收进来的。
秋从欢只听着,等到茶水终于进了小盏,分给她一只,才道:“谁能都与你似的,少掌门?”
秋从欢大约心情不错,语调扬着,松落白听得高兴,美滋滋地弯了眼睛,端起小盏晃悠:“那是,您福气大,有我给您当徒儿。”
秋从欢抬起眼,看着她笑,一刹那春满人间,河清海晏。
笑得松落白虚飘飘浮上了半空,也跟着带出笑来。秋从欢抽走她手里的扇子,一句话就断了她的欢喜:“拜师宴准备妥当没有?”
松落白仰头灌了茶,混不吝道:“您问辰年,她操办着。”
秋从欢道:“什么都推给辰年,你的徒儿,也叫辰年收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