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有三大剑客。
怀山剑仙秋从欢,东湖老人梁丘客,香冥居士孙无瑕。
二十年前,孙无瑕身故梅花岭,剑侠第三的位置便空了出来。此后数年,这第三是谁,江湖上纷纷扰扰,争论不休。
十年前,浮槎山论道会,剑仙首徒松落白初露头角,恍如剑仙分身,神形无一不似极。所向披靡,无往不胜,年少成名,风头无两。
悠悠的众口便说,这第三的位置,非得是剑仙徒儿来坐不可。
有人反驳:会使剑的尚未死绝,十几岁的娃娃,即便是剑仙的徒儿,也稚嫩着。
又有人反驳:自古英杰出年少,且等十年后再瞧瞧。
江湖就热闹在一张嘴上。
舌头弹着,唾沫星子飞着,江湖就不死,江湖里的侠客豪杰就不死。
一时间唇枪舌战,众说纷纭。
春去秋来,星移斗转,恍恍数载。
没等出威震江湖的一代剑侠,倒等来了武林中天大的笑话——
松落白叛逃师门,外传秘笈,恬不知耻与秋从欢叫板,扬言从此与怀山再无瓜葛。
唇儿、舌儿,又活络起来,茶楼说书的,勾栏唱戏的,走街串巷的,沿路乞讨的,都说起那白眼狼。说她败坏之前,还要说她是怀山一人之下的大师姐,是最得剑仙青眼的大徒儿,是唯一能承剑仙衣钵的传人。
闻者叹,听者怒,明着有了活靶子,暗地里还要笑话剑仙看走了眼,骂声笑声,火燎一样传遍九州。
待笑过了骂足了,凡在江湖立足的行当,人人告诫子侄亲徒,切不可学松落白狼子野心、吃里扒外、不忠不孝、辱没门庭,最后非落个天理难容、不得好死的下场。
人人喊打,饶是没脸没皮的畜生,也知羞耻,松落白从此敛声屏息,极少露面。
再到两年前,剑仙放言要捉拿逆徒、整肃门庭,松落白便彻底销声匿迹了。
剑仙门下的那点儿热闹,看客们兑着水品了一泡又一泡,愈发地乏味,靶子不露头,口水无处施展,新的热闹冒出来,这摊子就日渐平息,无人提及了。不乏流言宣称,松落白早已亡故。
长宁六年,八月十五,明月高悬。
京中张灯结彩,歌舞升平,这节骨眼儿,传出一桩新鲜事。
松落白刺杀了朝中三品大员,连夜潜逃,不知去处。
波涛汹涌的江湖上,又翻起新的热闹,雾似的散开。待传到一千里外的晋阳,已近下旬。
晋阳身处要地,连接各路干道,城中商号多,镖局也多。民间有说道:关内仁昌,关外明义。大名鼎鼎的“明义镖局”,就坐落在晋阳城中。
明义镖局做的是道义生意,江湖上的朋友敬三分、忌惮三分,伏在路上,一瞧见那义字旗,皆收刀勒马,悄然退去。
有此等威名,仰仗的是镖局背后的大掌柜兼总镖头靳浮玉,人称金玉刀,善结识天下各路好友,上至贵戚权门,下到地痞流氓,都有着大大小小的交情,年轻时冠绝武林的刀法,都被这层本事掩了去,埋没在年华里。
这道消息传进明义的大门,靳浮正不在晋阳,坐镇镖局的,是靳浮玉的干儿红鸾,在外还担着一道靳浮玉大徒儿的名分,可惜自幼身子骨柔弱,不走镖,单管着镖局内的大小事务。
红鸾正青枝绿叶的年纪,性子温婉,却是很有些手段,把底下一众血气方刚的镖师管得服服帖帖,镖局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只遗憾没传下靳浮玉的功夫,扛不住镖头的担子。
靳浮玉年过五旬,气力不比当年,同僚百姓的闲散话,在红鸾耳边时隐时现:待靳大掌柜一死,明义镖局就散了,箍似的套在她脑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