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落白本不想收徒,是秋从欢硬架着要她收的,喉咙里哽着许多话,就要争端起来。大雪纷纷,暖意熏熏,她忽然醒了。
满目刺眼的光亮,身子像坠在湖里,沉得提不起来。松落白嘀咕一句:“真不讲理。”裹着被子又睡过去。
松落白近来精神头不好,成天犯困,什么都不想干,一闲下来,能睡一整天。年前得了假,她一直在屋里躺着,皮肤捂得白中泛青,加之瘦挑,往那一站,显出病怏怏的势头,吓坏了她的大徒儿叶桃,每天劝着她出门,劝不动,就站在她床头掉眼泪。
她的大徒儿哪里都好,唯独心窄,忧虑的多,害怕的多,松落白实在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一边骂:你师傅还没死呢,一边只得随了她的意,被叶桃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出房门溜达、吃三餐饭。
现今叶桃不在,她终于能随心地躺着。却不想,快到正午,还是被人扰了清净。
红鸾送来一道靳浮玉回府的消息,这会儿要见她。松落白在床沿坐了一时,才起身收拾妥当,轻车熟路行至书房,叩了两下便推门而入,高喊:“掌柜的!”
靳浮玉正站在桌案前,一手扶案,一手执笔,抬头瞧了一眼她。
靳浮玉年近五旬,鬓边已生出些许华发,却没能削去她一丁点气度与胆魄,站在那里,巍然如山,气冲霄汉,仍旧是二十年前名震四方的“金玉刀”。
写完这两个字,才放下笔,仔仔细细打量她:“吃饭了么?”
靳浮玉总觉得她不吃饭,一见了面就问这一句。
松落白凑到近前,瞧见纸上是龙飞凤舞的“花好月圆”四字,道:“吃了,这幅字给我吧,我最近走背运,冲冲喜气。”
松落白几近贴在她身上,意兴盎然地端详那幅字,饶是满面疲态,眼尾染着柔和的笑意,清隽和顺的漂亮。
靳浮玉握住她的手臂度量似的捏了捏,几日不见,更觉得人清减:“你愿意要就拿去。”
松落白没抬头,对着这幅字指手画脚地比划:“您这里落个款,再多盖几个印。”
靳浮玉撤开手,“你要求倒多。”
松落白道:“别人若不能一眼看出这字是从哪儿来的,我岂不是白讨了。您落款写大点儿,我回去裱起来挂正门口。”
靳浮玉被她的歪理折服,大笑道:“依你。”便取笔蘸墨,松落白退开些,给她让出位置,目不转睛盯着她写字,表情收敛了,就浮出恹恹的神色。
靳浮玉盖上印泥盒,转头蓦然瞧见松落白撑着书案出神。
松落白这一年多都打不起精神,叶桃担心她师傅,来她这儿请了命要多添趟子,靳浮玉也觉在外面奔波,比缩在屋子里多点儿活气儿,便应允了,自打过完年,松落白就没歇过。这会儿瞧她,嘴角平直,眼神暗淡地落在纸上,没有一点儿生气,靳浮玉又觉得心疼,指节轻敲桌面唤她:“满意了么?”
松落白回过神,视线从纸上抬起,微微笑道:“先生,明日我便走了,这两年承蒙您收留照拂,我才能有地方睡个安稳觉,此恩此情,无言以谢。”
靳浮玉除了刀法,还有一门鲜为人知的轻功绝技,踏雪步,传闻逆风行百里,踏雪不留痕,松落白在镖局的这两年里,得了传授,因此私下里口尊先生。
靳浮玉早知她要来这出,平心静气道:“谢不了就安心待着,有我在,谁还能动得了你?”
松落白道:“这番入京所遇蹊跷,显然是有人知道我在您这里,把我引到御史府,想行瓮中捉鳖之计,既没能如愿,后续必定不得安生。我走到哪里去,都是个麻烦,如今又多了一道官府的通缉,再待下去,我于心不安。”停了停,又笑道:“再者,我也想出去逍遥自在几天。”
靳浮玉叹气:“你怎么又掺和进泥窝里去。”
松落白拢袖:“有时我也不知道,秋掌门为何非要杀我。”
靳浮玉捡起笔,在砚台上沾了沾,“你觉得,这是你师傅设下的计谋?”
靳浮玉和秋从欢往上倒两辈是一个祖师,中间隔了几代,交情已不深,却因为这么些沾亲带故的缘由,对她和秋从欢仍然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相信总有一天她们二人能重归于好,提起秋从欢,照是用“你师傅”三个字。
松落白浑身戾气:“我实在也想不到,还有谁这么大费周章的,败坏我无可败坏的名声。”
一提起那位,松落白就这个模样,妥帖地收裹在皮肉下的尖刺全都冒了出来,把自己扎得血淋淋,黑洞洞,一面尖酸地袒露身上的血口子,一面自戕般地放任。
她们师徒之间的是是非非,个中人尚且理不清,度外之人又怎能明了?
她一个外人,管不了,也管不得。
靳浮玉提笔:“你自己决定吧,我不拦你。我听红鸾说,你决心要叶桃和李常思留下,我许给你,只要镖局在一天,她们便可衣食无忧一日。不过你走之前,去跟她们讲明白,好好道别。”
松落白道:“道别,不过是徒添几日伤心。”
靳浮玉顿时不大高兴,掀了眼皮看她:“你当人师傅,怎可如此草率随意,任着你,想收就收,想丢就丢?”
松落白刻薄道:“我都没有师傅,怎么给别人当师傅啊。”
靳浮玉缓了声:“落白,不能这么说,不管上面怎么样,到你和叶桃她们,既然有传授之恩,师徒的名分就是烙下了,谁也赖不得的。”
松落白也不知听进去没有,戾气渐渐消散,只剩颓靡,退开一步躬身作揖:“先生,我刚回来,还有许多没整顿的,便告辞了。”挺直腰板,大步流星而去,走之前没忘卷走她的那幅字。
靳浮玉目送她关门离开,屋里陡然静下来,半晌低头落笔,才瞧见白纸上洇开的一大团脏兮兮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