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下雨了。
有东西滴落到李俟菩的眉梢,她像是被蜇到一样瑟缩,迟迟不肯抬起沉重的眼皮。
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丝残魂被折磨,被利用,最后临时变卦的方鲤。
眼与口,悔与跪,签牌与折臂。
她想问,方鲤,你在悔什么呢?
若你知晓千年后故人相见不识,也会怨她和周今庐吗?
那场三千年后为她而下的雨,此刻排山倒海般砸来。
“喂,刚才霏山子把我踢出去了,趁这间隙,我已想好了计策,就等漆灯花入局。”
尚玉阶的话近在咫尺,李俟菩掀开眼帘,猩红的眸子里掠过几缕倦意,一副要嗜血的模样将对方吓了一跳。
“你?”尚玉阶吃惊的神色浮现,转而想到了什么,讽刺道,“这霏山子可真是好用,无论谁都逃不过做一回囊中之蛊,振作点,你到时候可别临阵失手啊。”
李俟菩压下翻涌的情绪,布满暗红血丝的瞳眸缓慢打量周围。
荒草丛生,离她们不远的前方伫立着河伯庙,在白日里都透着淡淡的死气。
“真正的起火根源在此?”李俟菩探道。
“不知道。”尚玉阶摆手,李俟菩扫过她,凉飕飕的风飘来。
尚玉阶覆满常山蓝的眼眶一动,“但我们可以让它变成火源,春燥易火,今日庙里香火旺,我们只需推波助澜,漆灯花一个纸人便不足为惧。”
李俟菩的神情在灰扑扑的天色下显得有些阴沉。
尚玉阶瞧着她,揶揄道:“杀他以你的身手不成问题,只是你们931要夺神物,就不能这么粗暴行事,你觉得呢?”
李俟菩冷说:“我只取漆灯花性命便可。”
“哦?”尚玉阶眯着眼,“突然就这么恨上了,李俟菩,你在梦里看到什么了?”
李俟菩目光如冰,只道:“釜底抽薪不能确保万无一失,我的三个同伴呢?”
“放心吧,这阵我给你开了绿灯,但基本逻辑还需要运转,剩下的三个人自然该在哪就在哪儿。”尚玉阶朝庙宇一扬下巴,“我们再在这里耽搁时间,某些人就该起疑了。”
“你别去。”李俟菩道。
“我是巫神,我不去主持难道你去?”尚玉阶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李俟菩眼珠转动,贴近她说了几句,随后撤开脚步,独自顺着杂草朝庙中而去。
尚玉阶则复杂地望着她背影:“想的倒是周全。”
此时夕阳西下,揉碎的金箔掠过李俟菩纤薄脊背,素练的衣裳勾勒身姿,挺拔如云出岫。
这人与她这一生见过的人都不同,尚玉阶微微一笑,心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山顶云雾中,凹出一座新庙,庙是新修的,有些地方却是老的。
外头在光点的衬托下,看着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供台,上见天,下凿地。
牌匾上写的三字“河神庙”歪歪扭扭,怪异感徘徊。
李俟菩立于庙前,里面没有神语,只有人的一声声嘶吼在空旷的庙中回荡。
“你们这些人的眼珠子是被狗吃了吗,这世界上哪有什么河神?!”
“什么娶亲,什么嫁人,我只看到你们要杀人!”
“今天如果是你的丫头站在这里,你也会这么大方地送她去死?”
泣不成声,却非要将嘴里的血管叫破,喊出一条生路来。
听声音是周婆。
李俟菩没有隐于一旁,只是站在人群之后,下颌绷得笔直。
这次依旧没有谁回头看她,而是全都挤去吃另一场“血蘸馒头”。
先前离得远,还没仔细看过众人头上的这座塑像,如今再看,如一头蓄力的猛兽悬在空中,看着让人提心吊胆。
鱼身人像。
自腰以下化为鱼身,衔接处一层细密青鳞,河伯冠服上还绣着暗金水浪的波纹。
腰际束玉带,双手捧青玉圭,一副肃穆沉静的模样。
它像是慈悲的。
可在它之下,是人群,是围在正中心瘫在地上的周婆。
她站不起来,腿脚处伤痕遍布,已是被人施暴,只能用力地仰着头嘶吼。
身旁还有护着她的何壶春,双腿跪地挡在周婆身前,像一尊肉身泥塑,任众人的唾沫在她头上点星。
是有东西在吃人的。
陡然,何壶春像是看到了什么,眼睛锁在李俟菩的方向。
眼睛。
何壶春在一群无面人里,凸显出来的五官是那么惹人注目。
她不仅生出了脸,眼睛也恢复了。
李俟菩神色微动,阵眼自爆,看来这个生死阵坚持不了多久了。
至于易眼酬命,既然尚玉阶是尚律文的眼,那何诏,便是何壶春的眼。
何诏费尽心思造的生死阵,破局却是如此的简单。
可能在他魂飞魄散的那一刻都没有想过,对于何壶春来说,正常完整的一生她已不乞求,但唯一可以抓住的甜,是无论如何都要攥紧在手里的。
心中所念,无非只求一个何诏罢了。
现在局势明了,而何诏也确实在很多年后,把命酬给了她们。
这阴差阳错的。
李俟菩重重叹出一口气,撞上何壶春那双蓄着泪光的眼眸。
看着游离于众人之外的李俟菩,她像是在求什么,又像是在让李俟菩快逃。
李俟菩脚尖向前挪。
衣襟却蓦地被什么东西一拽,她被推后了几步。
李俟菩浑身一僵,这与那天将她拉入人群的手如出一辙!
原来何壶春一直在帮她们,阵眼生灵,毁其阵,创其生,她是在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