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个鬼。
李俟菩听见男孩心里头冒出这句话,埋怨与委屈顿时充斥在这具身体的各个器官里。
连带着一整天他都闷闷不乐,什么仙气磅礴的玉京宗门,什么鬼斧神工的新鲜法器。
在他眼里,都抵不过一个衣着潦草的李俟菩。
三千年了,李俟菩才恍然大悟,当时萦绕在周今庐身上的那股复杂感是从何而来。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六岁的李俟菩忘了与周今庐的第一眼,直至死而复生后,这段尘封的岁月才揭开。
猝不及防,又貌似早该如此。
不论是何种原因导致她遗忘,或许,她欠周今庐一声迟来的抱歉。
“算了,真忘了也好,若是把自己被抛弃的记忆一同忘了,也不算坏事,这样她心里大概会好受一些。”
男孩自己都没发觉的怜惜意味在李俟菩耳边回荡。
李俟菩心底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周师弟,在想什么?”
是方鲤温润的嗓音。
如今,霏山子的效力已凭着李俟菩的记忆水涨船高。
经历的梦一次比一次长,现在的她不仅能跟着男孩的身体走过完整一天,还不见有停歇的痕迹。
欲比朝暮,欲比澄水。
仿佛就是要把三千年前的周今庐这整个人全都剖开,将心肝相赠,以解李俟菩的疑团。
霏山子由主掌控,只要她想,随时可停。
可李俟菩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感他所感,痛他所痛,同喜同乐,同病同疯。
此时,方鲤正抱着两床褥被与锦枕从门外走进来。
这位白玉京的大师姐虽然还年幼,但一身松姿鹤骨,早将月光借走几分,看起来完美无瑕,眉眼却溢出一种阴郁潮湿的美。
在七岁的周今庐眼中,她是人。
在此刻的李俟菩眼里,她却只是一座墓碑。
散发腐臭的血肉。
艾草胀满的腹腔。
还有由大小不一的龟甲,死死镶嵌的一节节骨骼。
她根本不是人,霏山子也没把她当人。
不然方鲤为何会以此种骇人的面貌来反复研磨李俟菩的眼睛。
可怕吗?
当然。
可怕到李俟菩开始挣扎,扭动,最后不得已放弃。
再往前一点点。
只要一点点,她就能看清这个难以触摸的人了。
可惜她做不到,可惜,他做不到。
“没什么。”周今庐摇头,“方师姐,今日是我们三人一起歇息?”
方鲤听闻,脸上露出几分歉意。
“让师弟见笑了,枫岭僻静清幽,少有屋舍,师尊命我今夜陪着你们,待你们熟悉宗门后,自然会有其他单独的居所。”
周今庐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几眼,没有点破什么,只说:“那就麻烦师姐了。”
“无碍,这间屋舍原本就是我的住处。”方鲤将褥被递给他,“这里床榻多,师弟可自行选择。”
周今庐在心里干笑两声,心道这宗门的大弟子就睡这样平凡的大通铺,也不过如此嘛。
相比之下,除了看着干净点,和乞丐窝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李俟菩冷哼,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还不是区别?流浪时可没这么舒坦。
她倒是真的很怀念眼前这间寻常的屋舍。
只不过,这个第一夜让她感到心安的地方,也被后来的她轻易忘却了。
“师姐,我们没来之前你一个人睡这么多床啊,老天爷,这怎么滚都不用担心掉下来吧。”周今庐面上不显,打哈哈道,“你说呢小……李师妹,哎?”
他向六岁的自己搭话,但不巧的是,李师妹已靠在硬硬的床板上会周公去了。
“师妹这样睡着会着凉的。”方鲤转脚,好心地抱着被子走近。
“别!”哪想周今庐突然大喊。
与此同时,李师妹猛地睁开双眼,一掌朝方鲤挥去。
方鲤反应极快,身子像鱼一般灵活,闪腾至一旁后怕李师妹还糊涂,将被子扭成麻花缠住她小小的手腕。
一气呵成。
周今庐当即松下半口气,跑到李师妹跟前,细细安抚道:“冷静,师妹,是我们。”
李师妹眼里的迷蒙霎时褪去。
从乞丐堆里混出来的孩子没有一个是蠢货,睡觉时一旦卸下所有防备,那这条命也算是跟错了人。
看周今庐这习惯的模样,之前两人流浪时,估计没少挨她的打。
李俟菩心下有些好笑。
周今庐看着李师妹被禁锢的双手,眼里闪过几丝冷意,又很快压下去。
“还望师姐见谅,我们之前待的地方杂碎较多,所以为保全自己不得不时刻警惕,并不是有意冒犯的。”
方鲤扫量他几眼:“师弟说话倒像是出身贵胄。”
“师姐高看,我只是读过几本书,学了几分话术而已。”周今庐道。
方鲤解开了桎梏,在二人身上流转一圈,问:“师弟与师妹之前认识?”
李俟菩感觉到周今庐心里骤然一紧,然后飞速瞟了眼幼小的自己,好半天没说话。
说啊,周今庐。
说你认识。
说那颗烂掉的青果,说人命无价,说她其实就是被抛弃了。
无论怎样,只要能让她想起来,只要让你不难过,就够了,不是吗?
“我看师妹衣着,想来也不是富贵人家,所以……”
“抱歉方师姐,我不是故意的。”李师妹打断他磕绊的声音,攥着皱巴巴的衣角,神色忐忑道,“周师兄……谢谢。”
稚嫩的嗓音淌过,“年长”的二位纷纷软下心肠。
李俟菩旁观这一场闹剧,竟是真的笑了起来。
笑周今庐,笑自己,也笑三个加起来还没现在的她大的小孩儿,正小脸严肃,一幅少年老成模样。
方鲤的眉梢瞬间挂上心疼:“师妹不用道歉,本就是生存之举,不分对错。”
“但我希望你们能明白,从师尊将你们带回来的时候,白玉京就是你们的家了。”
“既是家,就不必恐慌,只管放下心,不受约束就好。”
周今庐微微一怔,李俟菩感觉到一股极其抗拒又略带快慰的情绪冲上心头。
家这个字,对于他而言是一个牢笼。
可于她自己,却是久违的归属。
周今庐垂下眼睫,问:“师姐,听你这么感慨,难道你也是被师尊捡回来的?”
“不算。”方鲤道,“是钓起来的。”
周今庐笑出了声,叹道:“我们师尊可真是神仙下凡,孩缘多啊。”
他转头,正欲再说什么,却看见李师妹已经哼哧哼哧地铺完褥单,小手小脚平摊,直挺挺地躺上去了。
“天色已晚,明日师尊可能会很早过来,师弟得尽快选一个床榻了。”方鲤瞧了眼窗外道。
白玉京的夜是不同的。
六岁的李俟菩觉得,夜大抵就是周今庐的闲话,方鲤的宵夜,还有明日课业的忧愁。
十六岁的李俟菩觉得,夜或许是潜心修炼的乘势,饲养鬣狗的良机,她与明月的那张席。
现在的李俟菩觉得,夜是苦水,是隙中驹,是她的这三千年。
“不用选了,就这个。”
周今庐麻溜地挤入方鲤与李师妹中间的空床榻,三下五除二地铺好后,朝方鲤招招手。
“不是说要早睡?师姐快熄烛啊。”
李师妹粉雕玉琢的小脸一皱,“下去。”
“怎么,挤着你了?”周今庐巴巴地凑过去,无辜且温和,“凶什么,刚刚不是还谢我解围来着,这就忘了?”
听到此句,李师妹像是被他带进去了,一时没说话,呆呆地不知在思索什么。
方鲤见状,漾起笑意:“师妹可能是觉得于礼不合……”
“热。”李师妹说。
“那正好,我天生体寒,师妹你靠近点,山上闷热,刚好解暑。”周今庐无所谓地摆摆手。
身侧的李师妹面无表情道:“不要。”
周今庐蛄蛹着,还想说什么,李师妹直接翻身闭眼。
看着幼小的背影,他眨眨眼,一天没解的烦躁陆续涌上来,盯了会儿,干脆也翻过身去眼不见心为净。
可没过几秒,周今庐又偷摸着往后蹭了一下,调整到有分寸又心安的距离后,才向方鲤递去眼神。
方鲤瞧着两人有些无奈,随后熄了烛火,躺下安眠了。
这一夜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于是无数个夜晚,都如一圈一圈涟漪缓慢无声地划过。
白玉京的日子好过。
好过到只要李俟菩阖上眼,只要她不醒,霏山子造的经年梦就可以一直做下去。
“不能做呀,不能这么做!”
一声叫喊冲破云霄,李俟菩没忍住地掀开眼皮。
只见十一岁的自己淡淡望过来。
霏山子的画面真是越来越让人沉浸了,功力发挥到极致,她的头脑竟有些发晕。
不对,应该是周今庐的脑袋正在剧烈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