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师妹只是送了我一条穗子,而已。”方鲤的表情有些无可奈何。
“为什么,不给,我送?!”周今庐撒泼打滚。
李师妹对他这副姿态漠然相视:“方师姐之前帮了我,师尊叫我回礼。”
周今庐跺脚,“阿俟,我前日代你课业,昨日送你诡物,你怎么就不想想,你师兄也差了什么谢礼?”
“不差,课业是空,诡物是活。”李师妹平静道。
方鲤却是一惊:“师弟,你抓了活人?”
周今庐嘴被堵,抱臂承认道:“谁叫那人缺胳膊少腿的,面相与诡物无异,师妹再抓不到诡物充公,一年到头的仙绩就要归零了,我这不是着急嘛。”
“干你何事?”李师妹脸上有些许莫名,“我仙绩与你的挂钩?”
周今庐一脸看木头的表情看着她。
方鲤倒愣了下,微微摇头道:“好了,你就别逗师妹了,师弟要济世救人,还非得拉上师妹一起?”
李师妹瞟了她一眼,随即看向周今庐:“什么意思,你故意的?”
周今庐被戳穿,迅速换上了老神在在的语气:“非也非也,分明是阿俟事了拂衣去,岂能将功予我?”
“那人在医修那儿如何了?”方鲤沉吟。
“好得很,半个诡物起码也是替阿俟救了急。”周今庐笑道,“善哉善哉,我反正是信白玉京能容天下人,管它什么子丑寅卯,活人有活人的活法,死人也有死人的死法。”
是了,她怎么忘了,当年的周今庐是如此潇洒傲气。
她怎么能忘了,他们三个不仅是师门至亲至信之人,还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算了,哪有师妹给师兄送东西的,合该是我大显身手,阿俟你且等着,这次我定给你送一场无边风月!”
周今庐自己哄自己的技法初现雏形,他竟是眨眼间就飞奔出去,连影都看不着了。
方鲤与李师妹默默对视,默默扶额。
彼时的李俟菩还不知道,周今庐送给她的风月,是这辈子与她相伴最久的——
剑。
巧的是,在周今庐送出去的前一刻,李俟菩已经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件宝物。
是师尊亲自取回的稀世玄铁,由方鲤亲手锤炼,不曾假手于人。
也是一把剑,照人如照水,切玉如切泥。
面对方鲤,十一岁的她显然有些手足无措,咀嚼字眼千遍,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方鲤弯起眉眼,笑容明媚,驱散了些许郁气:“师妹,有些话不用多说,若是把什么都拿来称一称,只会磨掉一些东西。”
“你天赋好,什么上等法器都配不上你,这把剑是我和师尊的心意。”
“祝师妹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听此,李师妹颤着睫翼接过,半晌,盯着剑问:“有名字吗?”
“没有,师妹可赐。”
“焚皈。”李师妹脱口而出。
方鲤神色稍显惊讶,片刻,细声问道:“一瓣心香,焚之行道,不敬天地,不礼神佛,那师妹的心要归向何方?”
回答是一片寂静。
到现在,李俟菩都还记得这把剑的模样。
明明应该欣慰自己的记性,心尖却猛然闪过酸涩,随后越积越多,直至覆盖了整颗心脏。
是周今庐。
她顿觉奇怪,这感觉实在是太陌生了。
此时的周今庐正捧着剑匣立于院墙边,他看李师妹收下那把剑,看方鲤离开,看李师妹关上门。
夜色下,唯有月亮与他作伴。
原来当年他这么早就过来了,那为何不提前跨过门槛进来,就这样干杵着?
她记得好像是在两个时辰之后,周今庐才来敲门的。
就在李俟菩脑中浮现出新的疑惑时,下一秒,有人心声如雷——
一个人,两只手,看似都有用,但拿来相较,左手下风。
偏偏都是剑,偏偏阿俟不使双剑。
若阿俟不想让某某失望,勉强自己,那就看这两把剑,谁在左。
他是李俟菩的左手吗?
不。
他不是在担心这个。
他是怕李俟菩为难。
李俟菩蓦地愣住了,于她双剑临门的大好事,于他却是纠结不断,抬不起脚。
她的这位小师兄总是敏感的,总是替她想太多。
总是,提前将自己置于左手。
他哪里知道,李俟菩从来只凭心,哪把趁手就用哪个,仅此而已。
这还需要分什么高下?
周今庐的心跳声大得快要将李俟菩淹没,尽管犹豫不决,但他还是立于门边,放浅了呼吸。
神情与清湾村的试探呈现惊人的重合。
“谁?”屋内人出声。
“阿俟,是我,师妹看看我这剑做得怎样?”周今庐故作邀功道。
李师妹敞开门,绛红的剑光一闪而过,她一下子被匣中之剑夺去眼目,语气微扬:“师兄天资过人。”
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
周今庐这会儿心在打鼓,没注意李师妹昙花一现的惊艳,脸上冷静的常态落在他眼中,就是早已过了时机的模样。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他只是晚了一次,就这一次。
李俟菩叹气。
怎会晚?
答案,早在这把被引为本命剑的鞘刃中。
本命剑,主人与之自愿结契,微塑剑身,从此息息相通。
“师妹取个名字?”周今庐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良久,李师妹抚上剑鞘,抬眸看他:“明日再告诉你。”
说完便好声“赶”人走了。
这下周今庐连牵强的笑都撑不住了,只是有些浑噩地走出院门。
傻子。
她口中的明日,是每次使剑时的那声“应庐”啊。
应见今庐,流转无恒。
*
又是夜。
两人落座于方鲤的屋舍。
“交情安得玉连琐,世路真同铁蒺藜。”
周今庐困惑的声音响起:“方师姐,怎么了,怎么愁眉苦脸的?”
方鲤露出少见的烦闷模样,显得她的脸更加沉郁了:“今日替旁人算了一卦,有些感慨罢了。”
“哎,都说方师姐的卦术可使乾坤未定,诡物四窜,要不,今日你替我和阿俟算上一算?”
周今庐百无聊赖,看向正端坐着翻看书籍的李师妹。
已十六岁的李俟菩早如濯濯春月柳,任谁见了一面,都要叹一句秋水为神玉为骨。
方鲤问:“算什么?”
周今庐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龟壳:“六爻以官鬼为用神,如何?”
方鲤柔眼看他:“师弟在这方面也懂得颇多?”
“只知皮毛,要说勘破天机那是远远不够的,这不才来讨上一卦?”
李师妹微微启唇:“不算。”
周今庐劝道:“阿俟,师姐替边上人都算过,就差你我,不试试算亏了知道吗?”
李师妹摇头。
方鲤却一反常态:“我代师妹摇卦也是可以的。”
周今庐看师姐与自己统一战线,眼眸一眯,又立马倒戈:“师姐,卦术可不能强求,你这不会又是师尊的命令吧?”
“不是,只是我看二位一个玉韫珠藏,一个怀瑾握瑜,到底是白玉京屈才,叫你们无视门规,半夜翻墙出去捣了百年诡物的窝——”
李师妹起身就走。
周今庐连忙跟着要离开:“师姐要算账怎么不早点说,刚刚我们就不应该死皮赖脸地待在这儿。”
方鲤抬手,门扉瞬间被关上。
李师妹倒是挤着缝隙溜之大吉,只剩周今庐看着她背影欲哭无泪:“师姐……”
“轻功还是没长进,该打。”方鲤偷笑两声,“好了好了,你转身,看看背后是什么?”
周今庐回头,眼睛一亮,“摇马!”
赫然是一驾玄木雕刻的摇马。
“哇,上次我就提了一嘴,师姐你真给做出来了!”周今庐惊喜道,“到时候你们御剑飞行,我就骑天马,要多气派就有多气派!”
方鲤意有所指道:“用来翻墙也是个好东西。”
周今庐讪讪:“那个,下次师姐也做个兔子头模样的给阿俟吧。”
李俟菩本就对这东西有些眼熟,听到此话,熟悉感更是扑面而来。
这个摇马的形状她见过的,不是回忆,不是往事,而是在三千年后。
这时窗外鲤鱼状的风铃轻响。
恍然间,方鲤的骨架与卜噬官的烧毁皮肉猛然重叠。
李俟菩脑子“嗡”的一声。
接着霏山子不受遏制地开始全面崩塌!
最后只有方鲤话在耳边徘徊。
“李俟菩,若你终将知晓未来的一切,会不会怨我没有在此刻拦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