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清他是以何种眼神抚弄琴身的,但从他小心翼翼的动作,能理会到此人紧张的心情,像是想要大闹一场,将已经困倦准备抽离的观众注意力唤回,掠得所有忽视对待自己,所谓之芳心……
“你将自己之外的人、物都排作异物,不尊重他们的意愿,认为他们的人生没有存在价值认为他们除了吃喝玩乐不会去思考?”
“哦?被你发现我也不好掩饰了,所以呢?”
“可是……”他低着头流着眼泪,几乎喊出来般说道,“可是,归根到底我们都只是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通过梦境……这种方式与你得到了相交。我们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活着,他们通过那种方式,就算是你认为低俗的……得到了认可,为自己挂上了标签,融入了人群,你又有什么资格贬低他们呢?”
“什么你们我们的?我听不懂。”我抱着头,“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了不起啊。没错,我鄙视着你们但我没想着妨碍你们,我只是!想找到自己的存在价值啊……”
果然啊……刚刚聊得那么尽兴,他为我受了伤献了曲我唱着歌,可没过多久我们又像形同陌路的陌生人!我到底该怎么跟他说清楚?啊啊……或者,我就不该指望他的。短暂的欢乐太像毒药了。
“他们能够成为那个真正有能力维持自己人格的对象,脱离了空心人的队伍。无论过程是好是坏……现在我也能明白了。来,到我这边来,我会让你明白……何谓欢乐何谓友谊,何谓真实何谓虚无,何谓荣辱与共何谓何谓适度放松,何谓努力何谓成功,你会看到从未看过的美景。”
眼前的时空出现罅隙,一瞬间他的脸不正常地扭曲了一下,他的嘴角不自然地向下撇着,像是仍带有对我的鄙视。在蒸腾的热气里显得朦朦胧胧。看见那模样我就头脑发昏,一瞬间又失去了记忆,我是谁?为何出现在这光线昏暗的地方?还是和他一起?
罅隙中镜子碎成一片片的,里面露出幽深的黑洞与许多想成为某物、没能成为的东西,我一遍遍叩问自心:我为何存在于此?我为何物而诞生于此啊,如今连几秒前发生的事情都记不清。镜子成了单面反射的玻璃,只能呈现出我自身的面容。因过去被否定而压迫而扭曲地笑。这样下去不会走歪路了吗?但我现在想的就是最迫切的愿望。思考不等于解药。思考意味着痛苦。思考就是将过去想逃避的事情拿出来翻来覆去地讲。思考清楚了也未必能终结这痛苦。但遍历深邃的思想通道后我能明白:“正是那些被她称作疯魔般的记忆,将我们的处境推向了所谓的‘虚无’。”
处境毫无改变。
所以此时存在于此的他也是不合理之物。
我挥手就能抹去的……
并不那么执着跟着我的……青涩迷茫的美少年。
还未完全被变声期所控制所摧折、清亮亮的声音,叫我时会尾音上扬……清瘦的单薄的纤细的,因为面容清秀而常被人开玩笑……也被其他许多人不可控制地迷恋着。如雾般如花般在这世界飘摇着……随波逐流的……懒散的兴致恹恹的;只有当他人入侵到自己的边界,某种称作为“私人空间”之物的时候,毫无掩饰地表现出尖锐的攻击性。猫?我只能想象他将家搞得一团糟还轻盈地抬着下巴目不斜视走过,将所有罪责加于我身的样子……如诸君所示,我对猫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献媚的姿态给人反差,高傲的模样令人想摧毁或呵护,而我怎样想的呢……我说不清。
归根到底,我只是容器罢了。我是为了某人既定的到来所造的容器,在这期间好好料理她的一切,虽然我记不清我是否将事情做好了。我是万人,万人是我。我是千万龟缩在角落缄口不言失去色彩的草叶的制液。如今扬帆起航妄想同样的,我也是你,或者说……我曾经是你。虽然我可能因为无趣的性格或者没人想了解又总是絮絮叨叨说着的口癖,令你睡去了,令你厌弃了,或者令你难以代入了。这时你可以轻轻松松将我抹杀。哦对,就当我不存在好了,请享受我不知从谁那里偷来的人生吧。
光是这么一想,再回过神来,所见的世界已是一片纯白;伸出手挡在面前,从指间看见的世界,除了白还是白,没有深浅轻重的平面铺调的白,我就像在雪地里目盲的人,一边报复性地想:“世界还是毁灭了好。”一边大受震撼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匍匐前进的,在颠簸的,除了白还是白,但是因为才觉察到心间的一上一下,而显得不那么无聊。
雪地里长出了白萝卜,我将它视作最后的救命稻草,打算将它拔出来,留到冻死前再吃;虽然那时应该也没有味觉了……嚼,到了最后它发出了反抗……疯狂拍着我的后背。
等等……萝卜怎么会打人?
想通后一切都看得清了,那哪是什么萝卜啊,那是何色的几根翘起来的头发……而我就那样将它吞咽下肚,还弄得湿答答的……
呕……恶心。
我扣着喉咙,想将它们吐出来。可背后的手一直轻轻拍着我,看似善解人意……却让我越来越紧张。
在苍茫的雪天他背着我,在雪白的山顶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他的身姿看起来十分单薄,我怀疑是否这样就让他竭尽全力了,于是说着要下来。什么啊,这就像个巨婴似的……
“不用。”他轻喘着气,在空气中形成白汽。
“可是你已经背快弯到地面了啊……这样真的没事吗?”
回应我的没有任何,只有愈来愈低直到快到地面的视角。
还有用双手将我往上一托的突如其来的接触……啊啊,为何我才注意到,自己和他的接触面积是这么宽广啊……这样会减少何色背上受到的压强吗?我希望如此……藉此忘掉脸上升腾的热气,身下他的微凸起来的脊背……无孔不入传来的热气……衣物摩擦传来的令人害羞的声响……不断往下滑的触感……
手间圈着的他的纤细的脖颈,他的脉搏确实在有力地跳动着呢……我感觉那是神秘的海底火山,青紫色的血管一览无余,仿若下一秒就会飞起的蝴蝶标本。只是被定格在了此时此刻,是的……我可以轻易结束那一切……包括缤纷多彩的未来。也可以选择留恋于触手可及的现在,以前都没有发现……他的颈侧长着一颗痣呢。
真是没有男子气概啊……我就那么重吗?
尽管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声来,因为感受到了身下人的决心,真是的……在这种地方犟气能证明什么啊?
“诶?觉得不满吗,那我干脆将你这拖油瓶丢掉好了。”仿佛回应我心声般,何色的声音从身下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开始以为只是个玩笑,直到视角的颠簸和突如其来打了个激灵才发觉,他真把我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