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所以,我看不见她的脸,想象着与我同种声音……不,就是我的东西,脸上糊着花白的纸,泪如胶般附着,坑坑洼洼……甚至可能没有脸……就一阵后怕,汗如夏天般从背上剐下。
有着海浪般旋律的,一下一下,在金黄的沙滩上涌起,留下一地贝壳的,那无疑是我。从小学开始萦绕耳际维系至今的,那无疑是我。医院里啼叫的猫是我,初生的婴儿是我。从枕头下传来的,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脏跳声是我。半夜敲击床板、与我进行无声沟通的是我,母亲哄我哼的摇篮曲是我,镜中渐显之人是我,拉我入梦的是我,与我血归于水是我。不可割舍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的是我。现在与过去,一脉相承的是我。就连此时不人不鬼,立于我面前的也是我。
“都想起来了?”于我肩上发出媚笑的是我,但我不记得自己何时学会这样说话了……明明是我极力避免的、极富女性魅力的发音方式……
“嗯。”我点点头。虽然我此刻最想做的,是乞求她的爱,用鼻涕用烂脸期望她爱我而活下去。但这是不可能的。
虽然我现在最想做的,是也拥住她,哭泣着。说:“一直以来你都去哪了?我好想你啊……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到的境地,无论如何也变不回去的人。你该替我去活啊……那么超然那么淡泊那么精力充沛,……我嫉妒着你啊……为何惶惶不安,为何强颜欢笑?跟在一群根本不爱你的人身后虚度光阴?要知道你的未来不会更好只会变坏。为何总是不开心,为何还不满足呢?”
争吵中变得歇斯底里,明明见面还是喜悦着的,却不可避免地将一切转向对她的愤怒。不知为何她躺在木船上。等觉察到时她的脸上红艳艳地划开一道血痕。那是我自己的脸,惨不忍睹……血肉淋漓……显露出我及其我自己犯下的罪孽。
“啊……啊……”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我看向我的手,那里并无利器。大喇喇地显现出红色,将白腻的掌纹浸得深沉。
不可能,我明明是爱着她的啊……
无论我在人世间遭受怎样的对待……无论时光荏苒……无论她的面容怎样以每秒几光年的速度从我心间远去……无论我委身于多少男人身下……无论多少次,我对别人露出恬不知耻的笑!她几乎是作为我自身,留存在我心中的啊!
「说什么笑话呢?她就是你啊。」
记忆中黑色半框的字幕碎掉,系统!它原来也是我自己,那么……为何戕害我?为何独独不对我说好话?
我明明不可抑制地害怕着女人,排斥着女人的靠近……但是我从未憎恶我自身女人的身份,我知道错不在她……而我,也无可抑制地、无比讽刺地,爱上了过去那个不惧他人目光,即使尚未寻得存在价值,也能那样活着的自己。
我想成为那样的人,我想回到那状态,就算我死也好,就要时间回退才好,我多想你替我去活,去承受那痛苦去寻找那价值。
更多的是,你是唯一不会离开我的人,就算你想也不行!为什么……现在独独不对我笑呢?
感同身受的坏处就在这里了,我不曾言说,仅仅发出泣不成声喑哑难听的一个单音节,跪在地上呆望着她的身体再次归为透明,好不容易重获的温度散去……唯余一具形貌尚存的空壳,它露出来了我以为的最好看的笑,还能伸手,向上,拂去我的眼泪。
这个世界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有你和我……
他人的痛苦即眼不即心,对他们来说你我的呼喊也是一样;踮起脚尖,伸手呼喊也传递不到他人的心里。每个人都只在乎自己;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利益,尽可能损害他人;每个人都无比吵闹,每个人都像你,低俗丑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生命里被繁殖、侵略、嫉妒又无能为力的处境所困。但是我依然爱你,因为你正极力避免、沦落至那境地。你是从那卑劣的过去走来我知道。
她在那里。痉挛着逐渐不动了……从她身下涌出大量的血,她睁着眼睛好像在瞪我,不是这样的……凑近以后发现她的嘴唇青白,但是我……如果我死前那么大睁着眼看着谁,一定不是出自恨,而是出自爱。
想要好好看清她,就像再也看不到了那样铭记,将那眉骨的走向,连同肌理,连同皮肤一起一伏上下的弧度,全部刻在心里。即使过了多少年也不要忘记,那年多么热忱地承诺着,展望着什么,向着我们都会有的未来奔去。
一瞬之间她的脸幻化出许多人模样,有着樱粉色眼眸的是李行忆,冰蓝色的是那人……紫绿异色的是郁生竹,如入幽绿的奇境如紫色极光高挂天空的。随着我伸手去够变得黯淡……我原是杀了这么多人吗?抹杀了这么多人的未来吗?将他们困在这无止无休的噩梦里……长久以来!仅为完成我的期望而运行着……事到如今还谈什么未来呢?
对啊,世界是游戏。如果长久以来活着不被注视的话,不如直接成为单机游戏吧!
世界说着有许多人,传单广告宣发着……但说来说去只有主角自己。
主角帮助了谁?主角成长了!主角宰杀了恶龙!主角迎娶了公主!主角吃了药!主角中了某种致命的幻觉!主角是拿着长矛冲刺的堂吉诃德!她是一种疫病。集体性臆想。对外排斥性。自我满足的洋洋自得。一切……虚伪的存在。
将自身附于大环境中,既不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也渐渐忘却,自己的身份……
然而只要你还能作为齿轮,继续卡在那严丝合缝……
继续作为某人的润滑某人的燃料激发他人源源不断的灵感,合乎其理,就无所谓了……
我将快要不见的她扶起来,说实话我又忘了刚刚发生了什么,复苏了什么记忆……
只觉得这个人十分重要,不想离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