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吵。你说……人的声音是不是很烦。它们早期是散发墨香与鸡屎味的肥腻的纸、后来便化为扯着听众耳朵强迫的喇叭，在你走在路上时、在你依指示在红灯时停住时。等我们出生后，就变为苦口婆心的鸡汤……说者是谁我自不用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就不该受那些媒体约束。”

他俯身在我面前去听……说实话，在见过他各种姿态后我本已以为自己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一样，看到什么都会毫无波澜了……

但还是不免感到害羞……

奇怪，做这些事的人是何色不是我，为什么我要感到羞耻？

无趣、空虚，眼前的他渐渐模糊，清晰的是他和他背后的造景，冰冷的桌椅、慌忙寻找什么的众人……真傻啊，明明自己都灰头土脸了。

我一阵头痛……

但何色还在张口不停地说，那些内容不太能听懂，是有谁问了他什么吗？

“但是要想活下去的话就必须接受吧，没关系的，我之前也会浮现这些想法。思考无用？不，我是和你有着相同想法的人啊……也许逃到山林里能轻松点？但对你来说，心不得到解放，是不会解放的吧？谢谢你哦，现在我心里充满了温暖的情感，世界仿佛重新有了色彩，我能真实感受到在那之中的快乐。但是你……如果讨厌那些的话，我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吧。”

“我什么都没做啊。”我赶紧住嘴，但何色不甚在意，整个人欣欣然的。

他打了个响指，我们周围的漆黑帘幕消失了……我们原是在夜风吹拂的半空中。

夜晚中看不见一个人，他牵着我的手一级一级走高，我惊异地看着透明的足下，光是看着一眼就要吓昏过去。离地表极远，带给人一种虚幻感、不踏实感、与凌驾于一切、微妙的飘飘欲仙感……

“现在的你已经忘记了吧？”他用右手托起我的脸来，在我记忆里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做这种事的人，莽撞又活泼、在我的世界里的一抹亮色。

他现在已经不怎么爱哭了，即使难过，也只是紧紧咬住嘴唇，似是想起要礼貌，抬起头来一直盯着我的脸。

从前还没有一次想过，夜里在夜空中吹着冷风。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了。

我出生以来所做的事都毫无意义，我的存在并没有任何意义，我没在任何人的生命留下印痕，我没和任何人建立起什么联系，我注定也不会在某领域、某时间、某地点创造出什么值得铭记的，我的努力泯为尘灰，成为天赋、财富、机遇……这些自怨自艾因素前毫不起眼的一枚沙砾。

不过现在……我都不想这些了。

我跟着何色走上透明的台阶，脚下星星点点，是更遥远的或已经泯灭的星光，它们发亮是为了让地球上的我们看到吗？它们发亮是为了在光芒消散的许多光年外的人们所见证吗？

并不是为了被比较，并不是为了满足谁的期望，并不是为了将谁踩在脚下被踩在脚下。

存在作为一种观测形态在那里成为锚点，供无数人去探讨去追寻，我也一度在其中迷失。我自知价值并不是由他人来决定，并不是由某奖项、某书本、某规则来决定，并不是由我们的时代、我们死后的时代所决定。

在我看来，在我内心还脆弱的时候总寻求对自身存在的定义。在三观尚未成型，在我对社会的许多规则不甚明晰，在生命最初的十几年就一直找了。

一开始我用出身、吃穿、外貌来规定自己，有了朋友后我用我的喜好来标榜自己，用在他人注视下的每一个小动作来描述自己。

我的出身像是抽签中最平均的结果；我的吃穿是父母全心全意地爱我的证据；我的外貌是我未形成自己审美时被朋友嘲笑后疯狂抓挠的面皮；我的爱好是观察同龄人后拙劣、趋于同质化的模仿；我的小动作是怎么表现得我不在乎、我很自信的演绎。

我遍寻意义无果，最后我发现在这个不会饿死的时代里，并不需要那么复杂的理由。如果父母要我活着，我只要一直活着就好了，到我寿终自会有华丽的悼词。

但我活着阶段的意义……那种满足感，只能来自我自身。出于目下无人的理由，出于我尖酸刻薄的自尊心，出于我的懒惰与疲惫。

我和何色在夜空中并排坐着，夏日的天空多么澄澈，星光多么可爱，人们都说与城市与农村、大气湍流、大气透明度有关。但我想此刻它们一定都由何色决定，由他那双纤细又苍白的手臂决定。

“限制者？到底是什么呢？”抱着膝我问他，尽管之前的种种怪象都让我怀疑，但还是从他口中得出答案最好。

“等等，”我用食指抵住他的唇，“对不起，我还没回答你问我的，我忘了。不，我还记得，记得那个昏暗房间，梦境的一切异象，那是……你？”

“那就是我，如果你那么想。如果你认为那不是我我就可以存在于此。”他露出的恬静的笑容，画面就此暂停，他的白发不随风飘了，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了。

无论我多久后才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