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的人越聚越多,不久前听得懂的人言:“怎……贵……脾气”、“杀……”、“可怕……”。
像失真的收音机一样嗡嗡作响,像啤酒的泡沫一样汹涌堆积,他们的脸模糊不清,就像老电视的花屏,天空被红色的雾气所笼罩。我一定是被那东西侵染了。每个人的头上都弹出标点符号,我知道自己完了,扣什么该死的问号,你们的人生就清白无辜吗?
「再吵的话就将你们也杀掉……」
在耳边构成噪音攻击的打铁声不知何时停下了,我被一双手推了推,“这……不欢……声易……”
我知道我该走了,我与何色这辈子都无法互相理解了,他不顾地上的脏瘫坐着,捂着脖子咳个不停,就像哮喘患者一样,我真感觉再掐久一点他就会死去,他整个脖子通红,上面有两个特别明显的手印。
我多想靠近他,但又怕刺激到他,对我避之不及。
似乎觉察到我的视线,何色抬起头来,头发乱糟糟的,他对我歪了歪头,笑容猝不及防花苞般绽开:
“青莱,你真不愧,是我持续五年的噩梦啊……”
什么噩梦?为何是我?我已不愿去想,踩到裙摆差点摔了,撞到武器架,踢翻竹篮我也根本不管,我只想逃离他。
因为他对我露出的笑容,是勉强挤出来的。明明差点被我杀了,为何还要对我笑呢?他的笑容毫无阴霾,我从没见他对别人那么笑过。仿佛成了一副恶魔的画卷……正常人怎么能笑出那弧度那感觉。
那天他也静静淌下泪来,雨打芭蕉般奏响了我心,这雨是天空尚且湛蓝的太阳雨,歪歪斜斜飘下来就像棱镜,折射出彩虹的色彩,顺着他脸颊流下,在下巴处藕断丝连不愿离去。
那么温柔,就像虔诚祈祷的圣母,祈祷我这样伤害了他的人,也能得到救赎。我倒宁愿他打我骂我,那样至少代表他的心灵未坏。
那样至少代表他是何色。
而不是罩个壳子向我彰显,我犯下了怎样罪行的家伙。
*
不知跑了多久我才停下,气喘吁吁,穿着这个裙子跑这么远真到极限了。
我摸了摸肩膀,桃初已经不在那了,可能在哪弄丢他了,希望他没受伤……
我靠在石墙边歇息,听见了海浪的声音,日已西斜,这里很多人都收摊了……
不如说,是有士兵催他们。
背着长矛、举着木棍,呵斥着他们,收得慢的,就把东西往摊贩的袋子一倒,中间不知踩烂了几个瓜。
还推倒了一位老人,他在地上挣扎爬起来的时候,士兵背着手四处环视,目光扫到我这里时一顿,然后踩着军靴大步流星向我走来。
我很惊异,我没摆摊,我又怎么了?但还是停在原地,保持神色自若,因为我知道跑不过他们……
五步、三步,停在我旁边的布告板。
他指着上面的告示,已经被撕去大半了,只剩下上面“禁止聚众”的大字,还被画了几个王八涂鸦,士兵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喝道:“这是谁做的!”
当然没有人承认,我还在看热闹的时候,有人接近了我。
他穿戴着厚重的盔甲,声音闷闷地从头盔里传出听不真切,似乎在问我:“小姐,你好像遇到了困难,一个人在这里没事吗?需要我护送你回去吗?”
我正打算摇摇头,不能让人知道我是从王城偷跑出来的,旁边又是一个钢人圈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强行拖走。
“想什么呢?现在还有心思英雄救美?”
“不,我有话要对她说……”
“总而言之,先回去,不能再在这里待着了。”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搭讪,虽然我的瞳色发色都变成了黄绿色,但果然还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凭这幅穿着被当做淑女来对待?
这粉色的裙子还是太鲜艳了……
我正想着该回去了,突然被扯了扯裙角,力度很轻,但因为裙子变轻了我很快察觉到。
“又有什么事?”思考被接二连三地打扰,我有点不耐烦了。
“你……好像受伤了。”喑哑低沉的女声响起。
只见一位身形瘦小的老妇人蹲在我脚边,她穿着一身黑袍,背已十分佝偻了,就像背了个龟壳一样缩成一团。
一想到这样的老妇人可能也被刚才那些士兵粗鲁对待过,我就想感叹,无论哪个世界的人,都活得不容易啊。
「世界?这不是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