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又下了一场凉雨,雨滴敲枝打叶,听起来似乎下得很急。
雨水的凉气从门窗缝隙溢进卧房,躺在竹床上的黄迎春并没有起身,而是双手摸索着抖开芦花被,把被子团成一个长条,放在自己的身旁,让它随时待命。
脏点就脏点吧,只要不起烧,什么都好说。
黄迎春在黑暗中瞥了一眼身旁的被子,轻轻闭上双眼。
然而,过了许久,她依然没有睡着。
闭上眼睛后,双耳的听力更加敏感,蛙鸣和雨声争先恐后地往黄迎春的耳朵里钻,没有一刻停歇。
偏偏她今天睡了一整个白天,如今精神十足,不管怎么自我催眠都睡不着。
“唉——”
清冷的黑夜里响起一声叹息,入睡失败的黄迎春睁开双眼,在硬邦邦的竹床上默默地翻了一个身。
这床真硬。
我当初打竹床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顺手编张草席放在床上垫一垫呢?
我该编张草席的。
一场秋雨一场凉,天眼见就冷了,编张草席垫在身下还能隔一隔竹床的凉意。
想到这里,睡不着觉的黄迎春恨不得立刻起身跑去柴房搬一些干燥的蒲草到卧房,花上一夜时间编出一张柔软的席子。可惜,她没有照明的油灯,外面现在又在下雨,不仅到处都是一片乌漆麻黑,空气中还凝结着阴冷的水雾,真要这么折腾一番,恐怕她的下场不会比红楼梦里连夜织补雀金裘的病晴雯好到哪儿去。
还是睡觉吧。
黄迎春劝自己。
不知躺在床上酝酿了多久的睡意,黄迎春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她在生物钟的提醒下,在与往常一样的时间里醒来——此时窗外的天刚刚蒙蒙亮。
醒来后,黄迎春第一时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见触感温热,她欣喜地笑了:“真好,高烧没有反复。”
虽然没有复烧,但是黄迎春依然没有对自己的身体掉以轻心。
高烧之后胃气虚弱,在衣食住行各方面都需要格外小心注意。
日夜避风、保暖;发汗后及时擦干;熬粥油……黄迎春对待自己犹如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身体完全痊愈之前,她没在河里下过一次渔网。
担心下水着凉,先前下在河道里的鱼笼和虾笼她也没有去取,连累一些小鱼小虾白白被困在草笼里好几天,饿得肚翻眼白。
鸭子们倒是很高兴,离开竹林里的篱笆圈后,它们也离开了遍布鱼虾的溪流,长着野生水芋的水沟里藏着许多黑螺和泥鳅,却少有鱼虾的身影。
难得有对美味鱼虾大快朵颐的机会,每只埋头苦吃的鸭子都乐得摇头晃脑,看上去十分开心。
见鸭子们吃得开心,黄迎春也放下了对鱼汤的垂涎。
她一边用菜刀把鱼篓里的大鱼剁成小块再投喂给簇拥在身旁的鸭子们,一边心疼地望着鸭子们身上凌乱的羽毛,诚恳地道歉道:“抱歉啊,前几天生病了,没有及时把你们放出来,当时你们被困在鸭舍里面一定很着急吧!肚子饿了却没吃的,肯定也很不好受。今天你们就敞开肚皮大吃一顿吧,算我给你们赔罪。真的很抱歉,让你们受苦了。”
“嘎——嘎——”
簇拥在黄迎春身边的几只鸭子吃完后抬头看了她一眼,仰脖发出两声悠扬的鸣叫。
“好啦,回屋吧,天色也不早了。”又过了一会儿,黄迎春看着天边色彩绚丽的火烧云,拿着一根长竹竿,开始把鸭子们往鸭舍里赶,“一,二,三,四……三十,三十一。”
“奇怪,怎么会是三十一呢?明明应该是三十四只鸭子啊!”生怕自己数得不准确,黄迎春又打开鸭舍的大门,一边给饮水槽添水,一边站在鸭舍里又数了一遍。
结果,她数了好几遍,鸭舍里的鸭子还是三十一只。
“还有三只鸭子去哪儿了呢?”黄迎春借着暗淡的天光,站在鸭舍里看了又看,发现消失的三只鸭子全是没有剪过翅膀的野鸭。
“飞走了吗?”黄迎春在鸭子们平常游荡的地方晃了好几圈,踏着漆黑的黑色,心事重重地回了家。
本来应该是一个难眠的夜晚。
不过,黄迎春病过一场,心情反倒变得开阔不少。
一人力气微薄,没办法搬动圆润的大石头,也没办法夯实晒场的土地,晒场的土地不够平整坚硬,这一直是黄迎春的心病。
越临近田里的水稻收获的时间,黄迎春就越担心她的晒场。
虽然那块晒场是她从杂草和土块遍布的荒地一点点费心劳力开垦出来的,但是黄迎春也不得不承认,她收拾出的那片晒场的地面,并不适合晾晒稻子。
俗话说得好:三月不裹场,麦子土里扬。
晒场要变成晒场,只拔除草茎、刨掉石块是不够的,还需要用极其笨重敦实的圆柱形石质农具——宫中称碌碡,黄家村里称石滚子的物什一遍又一遍地碾压。
荒山脚下的河边不会放着天生就长成圆柱形的石滚子,买一头能不断拉着石滚子在晒场上一圈又一圈行走的牲畜也要一大笔银钱,而且,为了防止晒场地面上的泥沙混入粮食,还要用新鲜的牛粪混着河水搅拌成牛粪汤泼洒在晒场上,让被石滚子夯实的晒场地面在阳光的照耀下裹上一层结实的保护壳。
撒麦糠、铺稻杆,夯实晒场,泼牛粪汤……这些,黄迎春都没办法做到,她常常为此烦恼,甚至有时焦虑得睡不着。
但是,这是之前的事了。
现在的黄迎春再往晒场架竹架晒南瓜片时,她再看到晒场上雨后凹凸不平的地面,只会想着要抓紧时间收割和晾晒蒲草,要把蒲草席子编得更大一些,让蒲草席子把晒场的地面覆盖得更严实一点。
和夜里突发高烧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是的,不用忧愁,野鸭飞了也没关系,和夜里突发高烧比起来,现在的担忧又算得了什么呢?
虽然孵化雏鸭花了她不少精力,但是当初本来就是白捡的鸭蛋,上天眷顾过一回就罢了,怎么能奢望老天爷一直眷顾呢?
没有发烧,没有生病,身体康健,就是最好的事情。鸭子飞了,就飞了吧。
睡前,黄迎春把自己安慰得好好的。
然而,到了第二天,她一觉醒来,还是忍不住拿了根探路棍往山上走去。
如果那几只野鸭下了河,沿着河道一直往下游,那她的确是再也没有和它们重逢的机会。
可是,如果它们往上游了呢?
如果它们没下河,而是往山里去了呢?
黄迎春被自己的猜测弄得水不思饭不想,一心只想进山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