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葱白粥下肚,黄迎春虚软无力的身体渐渐发出新汗,她擦了擦嘴角的粥痕,借着屋外朦胧的天光,用木桶里剩下的少许清水匆匆洗净锅碗和勺子,然后扶着门框回到卧房。
厨房和卧房相邻,不过十几步路,黄迎春却走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卧房里只有一张放着竹筒的竹桌,并没有如厨房和堂屋那般在附近放着配套的竹椅,摸着卧房的门框进屋后,黄迎春慢腾腾地朝竹床的方向一步一挪,不知费了多少力气,终于挨到了蚊帐的边。
黄迎春一条手臂撑在竹床上,一只手掀开蚊帐,她本来打算上床休息一会儿,然而,在看到蚊帐里的景象时,她的心头却忽然萦绕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蚊帐怎么扯成了这幅模样?有人进过我的卧房?不对,我的被子呢?我那么一大张、叠得方方正正犹如一个豆腐块的芦花被呢?
慌乱、不安、担忧、焦躁、紧迫……各种负面情绪一拥而上,险些冲昏了黄迎春本就晕晕沉沉的脑袋。
她连忙环顾四周,目光与竹床另一侧的地面上那团黑乎乎的庞然大物相接后,脸上的急切缓缓褪去,只余愣怔。
黄迎春愣了一会儿,起身弯腰把芦花被从地上抱起来放到床上。
她没有力气抖落被子上的灰尘,只能顺手在被套上拍了几下。
然后呢?要做什么?被子脏了,也不能盖,觉也睡不了了吧?
黄迎春有些茫然。
她搂着芦花被,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终于从混沌的脑海中理出一条思绪。
田里的水稻固然重要,但是这会儿不是逞强的时候。烧退之前,她注定是无法下地的。不仅不能下地,她也不能继续干活,一点儿重活都不能干——劳汗耗气,只会损耗她的体力,加重她的病情。
当务之急,是好好休养,尽快让自己痊愈。
弄清主次之分后,黄迎春抬起头,把目光投向门外。
天色越来越亮,薄雾在山间串行,晦暗的卧房涌入潮乎乎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草露的气息。
早上的天气不大好啊!
黄迎春在心底轻叹一声,紧接着放开身旁的芦花被,双臂在竹床上一撑,把自己酸软乏力的身躯带到门后。
本来就是淋雨引起的高热,这时就更加不能吹风了。
随着“吱呀”一声,卧房的木门被黄迎春缓缓合上。
黄迎春没有用上门后的插梢,她料想初秋的风吹不动笨重的木门。
合上房门后,黄迎春又走到窗边检查窗户的缝隙。
窗户是早就关好的,黄迎春查看之后,从又干又疼的喉间缓缓呼出一口热气:“幸好。”
吃了被蚊子叮咬的亏,黄迎春夜间不再傻乎乎地敞开窗户,也幸亏她昨夜没有开窗,否则她的病情一定会更加严重。
黄迎春十分庆幸。
她从包袱里翻出她的四季衣裳和麻布做的浴巾,把它们抱到床上。
除了避风,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高烧发汗时最忌受凉,被汗水打湿的贴身衣裳要换下来,身上的汗水也要及时擦干。
黄迎春忙活一通,终于让自己不停往外冒汗的肌肤恢复爽快。
她疲惫又幸福地摊在竹床上,缓缓合上自己的眼睛。
陷入沉睡之前,黄迎春往自己的后颈处塞了一件干燥的衣裳,又把厚实保暖的冬衣翻出来,盖到自己的小腹上。
芦花被在这个时节盖上身上过于厚重,而且,虽然高烧时要通过发汗来引出困在身体里的热气,但是频繁的出汗也会损耗身体,所以,出汗之后只要保持衣裳干燥温暖,体温舒适,并不需要多次捂汗……总之因为许许多多这样那样的原因,黄迎春不得已放弃了她的芦花被,把和地面有过亲密接触的芦花被远远地堆到竹床一脚。
“没错,就是这样,才不是因为被子掉在地上脏了!”
做好风池、风府等穴位与肚脐眼的保暖工作之后,黄迎春偏头看了一眼被她流放的芦花被,怀着一点莫名其妙的矫情,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双眼。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身上裹满衣裳的黄迎春躺在越来越温热的竹床上皱着眉头渐渐睡着了。
在不适中迷迷糊糊睡过去的黄迎春并不知道,她的二十九只麻鸭和五只野鸭早已在鸭舍里闹翻了天。
“嘎嘎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三十四只鸭子聚集在鸭舍的出口处,不停地用笨重的身体和扁硬的鸭喙去撞击它们平日里出入的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