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朝身后回退。
潮水逆向涌流,被疾驰而过的坚硬鳞片捎下无数泡沫,四散奔逃。
净业地距离龙渊,估摸着不过陆上二十里路,对于能够穿梭天地的龙族而言,轻而易举。
伏惑沉潜更深,始终凝视前方。然而,他原本坚定的目光竟开始一点点涣散。
因为,他心底正塞满杂七杂八的念想。
方才,受那位神秘老者一时鼓动,脑袋一热,伏惑即兴出逃。
现在,随着残留鳞片的寒意逐渐褪去,他的理智反而慢慢回笼——
接下来,就算成功折回龙渊,自己又能做到什么呢?
与他们对峙?逼他们给予自己一个合理的说法?
找他们复仇?叫独断专行、高高在上的裁决者付出代价?
……但自己的修为还不够啊。
如此鲁莽行动的后果——
他们将拥有更正当的理由翦除自己。
甚至,他会一去不返。
思及此,明明龙渊宫殿已经近在眼前,白龙的身形却逐渐凝滞。
直至最后,彻底停下。
他重新化作人形,缓缓闭上眼睛,努力平息复杂纷乱的心绪。
没人愿意平白无故送死。
伏惑也不例外。
……大抵,不要同龙渊纠缠,暂时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有了空隙缓和,他也能恢复更多力量,以应对危险。
打定主意,伏惑转头,预备朝龙渊相反方向,一走了之。
未想,恰于此刻,一道强烈的震撼轰然炸响,连带周遭海水激荡,视界险些倒转。
与此同时,一声惊天龙啸,由远及近,猛地充斥耳畔,慑人头脑晕眩。
伏惑呆愣几息,不由回首。
发生何事?
难道冲自己而来?
可他的行踪,该还未被旁人知晓才对?
不等解惑,应声而起的,便是骚乱。
一群鲛人慌不择路。
他们推推搡搡、你争我抢,早失去往日的井然有序。
仿佛大难当头。
眼下,一味甩动尾巴逃跑,似乎才是能保住性命的唯一计策。
因而,他们不管不顾朝这边一拥而来。
伏惑设法隐去自己,退至一旁,眼睁睁看着畏怯的鲛人接连经过身旁。
他们彼此的催促很是急切,其中还掺杂着真实的作呕,明显后怕不已。
“快跑!渊主他疯了!!!”
“刚刚他、他居然……吃掉……!”
“龙族怎么是这副残暴的模样啊啊!”
伏惑一头雾水。
循着鲛人远离的动向,眺望骚乱爆发的中心,他深深蹙眉。
那边不是主殿的位置吗?
……
与众多身影背道而驰,伏惑举步如飞,借助棱方躲避抱头鼠窜的慌乱。
惊叫。
哭吼。
刀兵落地的闷响。
搅浑成又一片愈发深不可测的海潮。
平日在此驻守的戍卫也完全溃散一空,无人阻拦,皆忙于逃命。
所以,哪怕伏惑不做掩饰,他亦可不费吹灰之力,直直闯进。
不过,出于谨慎考虑,伏惑还是没解除隐身术。
不消半刻,他成功迈入主殿。
下一息,窥见眼前景,伏惑睁大眼睛——
一头硕大白龙躺倒在地,岿然不动。
白龙的身体推歪一面殿墙,被肮脏不堪的碎石废墟掩埋。
尽管如此,白龙却没有昂起头颅,甩开这些玷污洁白鳞片的残渣。
他甚至连眼睛都不愿睁开。
不。
他或许,再也无法睁开……
伏惑屏住呼吸,拔锐的瞳孔震颤不止,久久停于不再起伏的躯体上。
一目了然。
白龙已死。
而那头白龙,竟正是伏惑的父亲,统领龙渊至高无上的君主,江遇远。
“怎么……怎么会这样……”
饶是此种不可名状的险境,旁人尽散,却依然还有一个女人跪靠在旁,徒捧着一手殷红哀泣,不甘心替爱人质问。
“远君,你为何会变成这样??!”
是啊。
到底为何?发生了什么?
伏惑出神地后撤一步,无意间踩中一块瓷片,崩裂的细响引得女人噤了哭声。
她僵硬地侧脸,同时,仿佛不太熟稔地牵动身体拧转:“谁、谁在那儿?”
“……!”伏惑这才因此注意到,女人半边肩膀空空荡荡。
且她美丽的衣裙,已被鲜血浸透。
犹豫再三,伏惑终是不忍。
他撤去隐身术法,急切几步上前。
之前,在边线战场,伏惑见过许多类似的严重伤势。
倘若不立刻止血,对方大概会死。
伏惑靠近,俯身半跪。
女人眼神先落在他的短发上,显而易见怔愣半刻,下意识蹙起眉心。
旋即,她摇头抛却其余芜杂,突然一把攥住伏惑意图为其疗伤的手:“太好了……幸好你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