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业地。
名字说来好听,却不过一方天然空洞、一座万籁俱寂的昏黑囚牢。
唯一赐予罪者明亮之处,是头顶那一道触不可及的罅隙。
高耸层岩彼此对望,又相依相靠,紧密地咬合,勉强挤出露白的窄缝。
从那里,偶能瞧见群鱼游弋的身影。
心底数着一二,如此,孤身一人,倒也不算无聊。
伏惑慢慢收回视线。
……独令他难熬的,似乎只有这里淌涌的无尽酷寒。
他伤势未全愈,霎时被丢入这般境地,且无灵气供给调息,因而经脉受极寒侵蚀,修为不停回退,苦不堪言。
可是……
除去忍耐,根本别无他法。
伏惑缓缓闭上眼睛。
蓦地,一串沉稳的脚步叩响地面,放声回荡于旷阔的洞穴之中。
伏惑耳尖微颤,却继续端坐石上,一动不动,吝啬给予对方半寸目光。
这一个半月内,龙渊无一人来看他。
只驻守此地的一位年长狱卒,几次三番到这鬼地方喝酒,自说自话,非与他谈天。
想必今日,也是那位狱卒闲来无事。
果不其然,随脚步渐近,一个发色已近大半灰白的老人慢悠悠走出。
他身材矮小,脊背微弓,其穿戴简单而朴素,单一袭粗布,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估计只有手里头拎着的酒壶。
行至一点,环顾四周好一会儿,老人那眯缝着的双眼这才锁定伏惑,然后笑嘻嘻朝他靠近。
紧贴着几层坚固结界的隔断之处,老人大大方方席地而坐,对伏惑举起酒壶,眼尾褶皱愈多。
“小少主,龙渊或许不日将覆灭咯。”
“作为后生,你更应该趁此机会,好好为自己打算。”
“唉,一天到晚总坐牢,不是个事儿啊,你说对吧?”
谈到龙渊将灭,老人轻飘飘的语气活像提及明日餐食如何。
“……”伏惑无心搭理狱卒疯疯癫癫的怪语。
和往常一样,任凭对方说得再多,他皆装聋作哑。
老人丝毫未觉尴尬,自顾自说下去:“唉,想当初,浮金州的祸端爆发之前,也先是这般宁静。”
“哪里要变,哪里要灭。活了这么久,老夫我这把骨头,如今仍还算有些用,总能瞧出点儿征兆来,嘿嘿……”
说至此处,老人灌下一口酒液。
他回味半晌,打着嗝睁开狭细的眼睛,似总算因此劈开一对犀利的眸光。
“那位‘天道’,会平等地惩罚每一个妄图利用祂改变命运的人。”
“往日,一两个出格者已足够。可是,这回,龙渊内外的贪婪未免积攒得过多。”
老人不掩饰几分惋惜,“龙渊的命运,着实不该受到这般影响,就此断送。”
闻言,伏惑总算有些反应。
他听不懂对方话语,亦不想听懂,只是嗓音沙哑地艰涩开口:“……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万年?”
老人一滞。
“万年”,是他们初次见面时,他亲口告知伏惑的名字。
没想到,伏惑虽不言,记得倒很清楚。
“龙渊的命运,关我何事?”
伏惑转头,眼底一片晦暗死寂,望之与万丈深渊无异,令人心惊胆战。
谁料,万年并不气恼。甚至被伏惑这样一反问,他倏尔无奈笑开来:“也是。你们后生,八成都有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是我……我说得太沉重。这些东西,兴许同样是你并不喜欢背负的。”
“人,不能永远桎梏一处。离开这里,去瞧瞧龙渊之外的世界,或许……不错?”
“少主,你有想过将来去做什么吗?”万年和颜悦色地询问他。
语毕,又是一阵漫长沉默。
本以为伏惑已恢复之前的状态,不会再回复,结果,临至头时,他忽然张了张口:“从没想过。”
在龙渊生活,他无须去想。
在这里受苦,他更不必想。
“……”万年叹气,“那你预备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吗?”
“随便……也不是不可以。”伏惑满不在乎,“反正没人期待我出现。”
万年被他的自暴自弃哽住。
这把天彻底聊死了。
“……小少主啊,老夫真心觉得,你和我的年龄是不是换换才比较合适?”
万年转回正题,“我们来此世走一遭,又不为别人期待而活。哪怕没有所求之道,暂且为自己定立一道志向也好。”
“什么志向?”
“仔细想想身边,有无崇敬向往的目标呢?不妨把那当作你的志向吧。”
酒气翻涌,万年双颊涨红,长长感慨,“有目标地活着,总比一死了之好上一些,不是么……”
“少主,难道你就没有想要成为的人吗?”
伏惑轻轻眨了眨眼。
他本空无一物的眸底,此时竟似受春风吹拂,催生出一点儿新芽大小的光彩。
然而,寒意始终刺扎着手背,不可遏制敦促他蜷握起五指,亦仿佛揪紧心尖一角。
“想要成为的人?”
“是啊,我好想……”
他的声音,两次淹没于咽喉,最后逐渐染上形同哭泣般的颤抖,“好想成为……”
“祂。”
万年一时没回过神:“……祂?”
……
伏惑深深俯首,痛苦地扶住前额,溺水伏岸般喘息。
他怔忪于刚刚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