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灰败的眼底升起亮白光芒,如见到救世主,磕磕绊绊张嘴,一股脑倾诉。
“你的父亲,他没有味觉,他从来品尝不出任何味道的。可是、可是这些天他竟然恢复了味觉……”
“我还以为天道大发慈悲,把味觉还给他……结果想不到,他因此失控……”
“他分辨不出饥饿与饱腹,胃口越来越大,这几日,他已经吞食了不少东西。”
“如今,就连我也……我的胳膊……”
最后,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求求你,救救……”
“母亲,你先放手。”
伏惑几番挣开镜夫人钳制自己的力道,“我看到了,我正要救你,你少说话,好吗?”
怪异得很。
镜夫人明明身负重创,可是,她却并不虚弱。
用仅剩一只手腕下达的力气,仍旧大得吓人。
就好像感受不到痛楚一样。
受这样妨碍,伏惑不由恼火,终于带上不耐:“我正要救你!”
镜夫人继续摇头:“不……伏惑,不是救我……”
“请先救救远君!!”
闻言,伏惑如被定身,蓦地凝固。
他不可思议,再次确认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镜夫人慢慢垂下眼,姿态放到卑微,几近恳求,“先救你的父亲吧,伏惑!”
这一刻,再多无奈、难过、怜悯也变得不值一提。
所以,它们从伏惑脸上飞速淡去,令他瞬间面无表情。
……原来,就算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想要这个无可救药的男人活?
伏惑再探白龙鼻息,平静无比阐述事实:“他已经死了。”
“不、不是!”
镜夫人反复否认,摇晃着伏惑的手臂,“他没死,不如说,他还可以醒来!只要你……只要你愿意,伏惑,你去向天道大人求助!”
“天道?”伏惑匪夷所思,似笑非笑,“向一位连模样都不甚了解的神明许愿?祂能帮到我们什么?!”
“祂,无所不能啊。”镜夫人浑浑噩噩咬着牙,总算道出实情,“你的父亲,就是用味觉,换来如今的权位。”
“而我,用痛觉,换来龙角与白鳞。”
她坚持不懈,苦苦哀求:“我们可以,你一定也可以!!”
“是吗,伏惑?”
……
伏惑半晌沉默。
他释然地微笑:“原来如此。”
一切终于能够解释得通。
伏惑使劲掰开镜夫人的手指,一点一点抽出自己的臂膀。
然后,他站起身。
镜夫人不解,泪眼婆娑仰望往日心爱的孩子,困惑于对方为何远离:“伏惑?”
“……恕不奉陪二位。”他的语调犹如淬冰,“我想,我还是先告辞。”
刹那,镜夫人眼眶通红。惊愕之后,她颤抖着按住心口,努力克制因为愤怒而起伏的呼吸。
“即使失去父亲,你也无所谓?!”
更多殷红自伤口溢出,女人怨恨的指摘随之绵软,而后逐渐无力,“伏惑,你怎么可以这般冷漠?”
“他毕竟与你血脉相连啊!”
伏惑看着她声嘶力竭:“那你呢?”
“母亲,过去听闻那匹黑蛟死时,你有像今日一般,谴责自己吗?”
“……”镜夫人张了张口,眼睑下方,肌肉几番痉挛,抽搐着跳动。
她失去焦点的瞳孔徒劳转了两圈,最终还是只得藏在泪幕之后,“正因为已经失去过一次,我才不想,再次失去至亲……”
伏惑点点头:“嗯。所以,那匹黑蛟,是你的至亲。江遇远,也是你的至亲。”
“但我不是。”
属于江遇远的那具躯壳里,已无魂魄。
逆天改命强行复活这样一人,究竟需要牺牲什么?
痛觉?味觉?寿命?
到底付出怎样庞大的代价,才得以支持魂魄散尽的逝者再度苏醒?
他不敢想象。
不过,至少母亲应该心知肚明。
最坏的结果,无外乎,一命抵一命。
……她是愿意让自己送死的啊。
她对将来的畅想里,从来没有他的位置。
“不过没关系。”伏惑叹气,“而且,其实不用求助天道也可以。”
“去往幽冥鬼界,二位便可跨越生死,重得相逢。”
……
镜夫人终是断了气。
她的悲戚、怨怼、憎恶,亦同覆脸面具一般,将那些无法言说永远定格于此。
伏惑站立原地,静默许久。
他恍惚地摸了摸眼尾,随即深吸口气,朝身后沉稳扬声:“……守株待兔?这就是你坐享其成的诡计,容家主?”
“什么守株待兔?我听不懂。”
耳垂缀珠轻晃,容瑕负手踱步而出,“我只知晓,少主记恨渊主与夫人,竟不顾血脉情谊,戕害血亲。”
正说着,容瑕随手甩出术法,几片水刃霎时对伏惑袭去。
不过,并非瞄准死穴。
水刃驰骋如风,刺过脸廓、掠过肩膀、刮过腰腹,只为伏惑留下几道开口血痕。
衣衫哪里被割破,一个纸团竟顺势蹦落出来。
伏惑没有躲避,更心情没有去瞧。
他唯与容瑕阴沉沉对视。
眸光却灿若炎阳。
无人在意纸团孤零零滚去何方。
直至,它停在另一只鞋尖旁边。
怀抱着狐狸的少女窥见纸团模样,不由眯起眼睛。
她俯身,尝试将其捡起。
狐狸昂头,一同好奇瞥向少女的指尖:“这玩意儿出自伏惑之手?”
“嗯……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