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康赔笑:“章爷爷,我投降,我投降……那什么,你先放开我呗,我不跑了,我发誓。我们江湖中人一诺千金……”
“发誓?一诺千金?”章桐重复道,边冷冰冰地笑了一声。
柴康心里一缩,顿时不敢说话了。
章桐却难得话唠起来,竟不依不饶地继续道:
“你上次这么说,答应等我,然后呢?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从客栈消失,趁我分身乏术,居然一口气消失了三年。”
“你上上次这么说,我允你去办事,结果你一去不回,你根本连回来的打算都没有。”
“你上上上次这么说,我信了你,喝了你的酒,你不仅下药,还把我一人弃置路边!”
“还有上上上上次……”
章桐如数家珍,列罪状似的一一将柴康这些年来“背信弃义”“伤人至深”的恶行历数了个遍。
柴康越听越是心虚,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混账得叫人听不下去,小声嘟囔道:“行……行了吧,别说了……你这人,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章桐依言沉默了下去,片刻,又把他松了开。
柴康感觉身后束缚一轻,手脚立时都自由了。
但他才听了章桐说的那些,正自觉对人不起,一时半刻也歇了逃跑的心思,只先爬坐起来,转身看了章桐一眼。
然后一眼看见了章桐正微微泛红的眼眶,那双一直冰冷璀璨、亮若晨星的瞳这会儿也隐泛水色、黯然无光,像暴雨才浇过一样。
柴康喉咙一噎,愣愣看了半晌,又讷讷地别开了目光。
章桐也整理了一下情绪,将外露的那些脆弱通通重新盖住了,重新恢复成了那种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模样,抬手从腰侧解下一串锁链。
柴康乖乖伸手,把双手手腕递了过去。
章桐看了看那双破皮流血、红肿青紫、甚为可怜的粗壮手腕,沉默片刻,将锁链重又挂回了腰间。
无视了柴康一脸疑惑地打量,章桐站直身子,冷淡地说了句:“下山。”
便转身走了。
……啊?
不相信他的发誓也就罢了,竟也一点不拘着他,还真不怕他逃跑啊……
柴康心里嘀咕着,边乖乖跟了上去。
7
岛上诸匪被一锅端了个底儿掉,俘虏全被集中在一处,滞留在海岸边,等待官府请查完岛上的物资。
从周围乱乱糟糟的对话声中,柴康把事情了解了个大概。
原来是他这个新当家生意做得太好,以至于近海远近驰名,终于被一直费心搜捕他的章捕头注意到了,于是章捕头一番运作,成功获颁密令,与正愁年景不好的地方官府一拍即合,点齐兵马,直接端掉了这处“海盗窝点”。
一念忆起刚刚章桐眼角泛红、梨花泣露般的模样,柴康也不知自己是心烦还是心塞,最终只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8
折腾了一天一夜,柴康心不甘情不愿被推挤着送上了一艘大船返回大陆,果然在黑暗恶臭、拥挤闷热的底舱吐得昏天黑地,差点预感自己大抵会死在下面。
结果是章桐特别把他捞了上去,将人安置在了自己房间,还让出了屋子里唯一的一张床,日夜喂食喂水照顾不辍,叫柴康感觉海上漂泊忽然变得没有那么难熬,至少没有了第一次出海时要死了的那般难受。
等到上了岸,章桐也没把柴康和其他俘虏一起送进监狱,而是借口养病,把人带回了客栈继续收留照顾。
甚尔都不曾禁足,只叮嘱柴康别轻易离城。
至于柴康……柴康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按理,他这会儿早就该逃之夭夭了,可章桐就像束了什么隐形的束缚在他身上一样,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将近二十天白白消磨,柴康竟还乖乖留在城里,忍受身边有一个章桐——不,那甚至不能称为忍受。
他居然觉得,偶尔一抬头就能看见章桐,挺好?!
上回俩人这么和谐的共居一室,还是上回柴康盘算着脱身、故意装给章桐看的。
章桐彼时当真信了他的鬼话,有时还会在他面前不设防地露出罕见的温柔神色,与平素冷漠强硬的姿态截然不同。
那会儿柴康也觉得这副模样的章桐好看得难以形容,但他那时满心算计逃跑,根本无瑕欣赏……
后来跑去岛上,偶然午夜梦回,柴康还会梦见章桐微微垂头、柔柔浅笑的样子,可好梦不长,后面紧跟着的往往就是劈头盖脸的炽风烈雨和被紧紧扼住、几近窒息的咽喉。
所以,柴康都拿那些当作噩梦的。
结果等真见到了本尊之后,噩梦反而散了,取而代之地,是之前被“噩梦”的灰烬掩埋其下的火星。
8
“你并非主犯,也不曾劫道杀人,所以赔付银两就能保释。”一个多月后的某天,章桐回来时说。
“罚金我都交完了,以后你就是清白之身。随你去哪儿,都与我无关。”章桐说。
随即又放了一个钱袋子在桌上:“这是五十两。你拿去。以后我们两不相欠,情债两销。”
说完,章桐嘴角微微用力抿直了一瞬,又迅速放松,似不欲多留,转头就走。
可左脚才迈出门槛,后腰忽然被什么重物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随即“铛”地一声闷响,章桐驻步低头,发觉刚刚那袋银子正翻倒在他脚边的地上。
拿人给的银子砸人的柴康大马金刀抱胸坐在椅子上,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两清?放屁!”
章桐愣住了,片刻,像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似的,微微睁大了眼睛,侧身扭头看向柴康,手握紧了剑鞘又松开,嘴巴张了张,又忐忑地合了上。
局促不安,手足无措——柴康哪见过这样的章桐?
真别说,还怪可爱的。
柴康兴致顿起,打算再看看更多,于是站起身,越过圆桌,径直抵到了章桐面前。
在章桐还没舍得后退之前,微微泛凉的、柔软的唇,已蓦地被怼上了另一双。
章桐一霎物我两忘,几乎瞬间就溺了进去。
温暖干爽,肉肉软软……
以及,美味如初。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