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

1

柴康最近的日子过得很是舒坦。

那个讨人厌的捕头接了上司派的活跑去专心抓贼（指玄某），多少忽视了他这边的动向。

少了那双一直盯在身后的眼，柴康感觉浑身轻松、自由自在，连手里梆硬的干粮啃起来都香了不少。

更关键的是，他有了一段不短的空窗期，能抓紧时间跑远一点，最好能让章某人彻底失去他的踪迹，这辈子再也找他不着！

2

总之，走得越远越好。

柴康抱着这样的念头，一路南下，在胡人海商往来集聚的南州港随便找了艘大船，混在一堆唏哩呼噜张牙舞爪说着他听不懂的鸟语的蛮族红胡子中间，义无反顾向着烟波浩渺、旷远无际的大海深处去了。

3

奈何海上的日子并不好过。

自幼长在中原腹地、天生一个旱鸭子的柴康出了海才知道，原来，自己居然晕船！

伏在船舷上呕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几乎连胃液都吐不出来了之后，柴康浑身脱力地滑坐在甲板上，又晕又虚，连自己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船员们害怕他真死在船上，在临时停靠补给淡水时，六七个人合力把已晕得七荤八素的柴康抬下了船，将他留在了这个孤悬海外的小岛上。

4

重新踏上陆地的柴康像顷刻变了个人，躺了一晚上就生龙活虎地跳了起来，靠着一把子蛮力在岛上的市场混了几日吃喝，便将这个小岛的情况摸了个底儿掉。

像这种天然适合停靠船舶、有淡水补给、但因为面积太小以至于官府都没空分兵来管的小岛，在往来海商心照不宣的经营下，自然而然就会渐渐发展出一些物物交换的集市，以及那种参与维护集市秩序、赚些中间差价、不缴税也不见容于官面门路的私贩团体——俗称海盗，一般来说每个岛上都有一个到数个不等。

“我们这都是正经生意。你说打劫船货什的，那是狗日的倭寇才干的事。”

一个岛上的老资历和柴康扯淡的时候说。

柴康听得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这生计可以，占山为王什么的，他熟啊！

柴康这辈子一大半的时光都在山上落草为寇做山大王，剩下的一小半是被某个姓章名桐的捕快盯上、纠纠缠缠追追捕捕，硬是逼得柴康弃山而去、四处流亡、一连数年不得安生。

这要单纯只是个猫抓老鼠、公事公办的事也就罢了，柴康也不至于逃得这么狼狈仓皇。更让他想到就牙根疼的，是章桐这小子盯上的不仅是他的人，还盯上了他的屁股！！

一想起章捕头腮若桃花、眼带春潮、死死摁着他在后面戳来戳去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结果燥得用力扼他的喉险些没叫他回过气来的凶狠样子，柴康就忍不住腰酸——

是的，那次他没能坚守到最后一刻，还是被情欲迷眼的章桐给吃了个透彻。

至于一向清心寡欲、端正谨肃的章捕头是为何会变成这种凶性大发难以自制的模样的……

咳。

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赔了夫人又折兵……大抵说的就是柴康的那次“挑衅”。

若要问感想，总之是很后悔，非常后悔，后悔极了。

尤其是打那之后，章桐看柴康的眼神都变了。

原先是冷得凝冰，毫无半点感情，盯在人身上跟能结冰碴子似的。

现在则是炽得像火，像琉璃瓦折在人眼里的太阳光，像能引灼他的衣裳、烧了他的人。

倘说之前柴康还有心跟他斗上一斗，眼下则完全消了这个念头。

无他，那火太烈，烧得柴康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比如这个鲜有人知、孤悬海外的无名小岛，就非常合适。

5

柴康以前在山上就手把手带出过不少靠谱的小老弟，夸一句“御下有方”绝不为过。凭借这个本事，没出两年，柴康就混成了岛上数一数二的“当家”，在其中最大的“山头”站稳了脚跟。

这天，柴康像平日一样正窝在椅子上美滋滋数进项，还盘算着过几个月红毛子船来了就再搞两门火炮，一个山崖放一个，把海湾一夹，这巴掌大的小岛就当真能成一块易守难攻的险地，任他多少敌船来乱，都让他们有来无回。

正想得美，一阵“轰隆隆”的炮火声蓦地从海湾那边传来，震得柴康屋里的木桌木椅跟着一阵乱跳，桌上摊开的账册清单都哗啦啦掉了一地。

柴康已顾不得管这些，他抄起家伙一跃而起，先往屋外不远处的瞭望塔冲。

可迎面一个滚了半身血泥的小弟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寨门，直接扑到了他的脚底下，哭丧着脸喊：“三当家的，官兵……是官兵！他们带了一船火器，已经打上岛来了！”

柴康的神情已难看至极，他一把将小弟捞了起来，大吼：“老大呢？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回来？！”

小弟畏惧地觑了他一眼，结结巴巴道：“是……是……是有个大人放我回来……他，他让我给你带个话……”

柴康心中蓦地腾起一种异常不妙的预感，一时间喉咙紧得发涩，一股冷飕飕的感觉顷刻从脚底板渗了上来，冻得他连心跳都缓了。果不其然——

“找到你了。”

冷冰冰的语气，但柴康硬是从其中听出了难以言喻的热忱。

就像眼前正盯着一座在冰盖下蠢蠢欲动、马上就要爆发了的的火山，柴康脸色惨青，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哆嗦。

6

小弟早被一掌击晕了过去，柴康试着跑了几步，还没出寨门，就被人一脚踹在了后心，胸口一闷，脚底一滑，整个人就脸着地、擦着磨出去了丈远。

娘嘞……好疼……

柴康裸在外面的臂膀、手腕、下巴都被活活磨掉了一层皮，半张脸都渗着血，疼得呲牙咧嘴，几乎动弹不得。

但那尊煞神就在身后，柴康半点都不敢停，可还没等他勉力再多爬两寸，背上忽地一重，随即胳膊便被人大力扭转到了背后，人也被牵拉着仰起上半身，痛得柴康泪花都出来了，禁不住一叠声求饶：“章爷爷！章捕头，疼疼疼，您轻点，诶呦，疼……”

章桐垂眸看他，看他被迫绷紧鼓劲的肩膊背脊，柔软的蜜色与血色在深深浅浅的阴影沟壑下勾勒出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在屈折疼痛的作用下微微发颤，简直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直到柴康被制住的手心都开始发紫了，章桐才稍稍卸了力，将注意转移到了柴康说话的内容上。

柴康手臂早被攥麻了，嘴巴也说干了，心里彻底绝望了，他干巴巴咽了两口唾沫，歇了两息，苦着脸道：“不是我说……章捕头，你找我，你就找我一个人，你自个儿来不就结了，你何必这么兴师动众，好好的一个岛……”

“我一人来，你肯投降？”章桐冷冷开口。

柴康：“……”

……好吧，他不会。

“相处了两年，应该有些感情了吧。”章桐继续道，“你那帮兄弟的命就捏在你的手里。你是自己投降，还是我打断你的腿？”

柴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