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康夫人就结结实实给了他一肘:“小点声!就不怕被人听见吗?不要命了?赶紧滚下去!”
“哎哟喂!”
康冼竟直接被推出了马车,带的礼品也一同被丢了下来。他眼睁睁看着马车在自己面前扬尘而去,此时大雨倾盆而下,砸得他连躲的地方都找不到——
“亥时之前不回来,你就永远别进家门了!”
“夫人——”
小巷里只有康冼绝望的呼声在回荡,他悻悻地一路小跑,背影透着几分滑稽,消失在细密的雨中。
大雨不仅掩去了他的尴尬,更藏住了官兵们的行踪。
松州城外的官道年久失修,根本经不住连日雨水的浸泡。为了避免车马陷入泥泞,林长亭提前一天带队进入密林,在此驻扎等候,只待苏玉淑发出信号。
“少爷,水墨来报,宁逸王已经和兀罗浑部的人马汇合,随时可以动手。”
林长亭点了点头,素来淡漠的神情此刻更是冷得像结了冰。比起取于阙的项上人头,他此刻更牵挂玉淑的安危。
矿场里眼线遍布,虽然借着雨势偷偷运了些兵器进去,可矿里的矿工和守卫老弱零散,他实在放心不下。
“丹罽在哪里?”
叶荣上前一步回禀:“少爷,她昨天就已经潜伏进矿场了。”
“知道了。”
他带着几分焦急来回踱步,雨水打在营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长亭取出矿场地图,指尖在油纸地图上缓缓划过,声音低沉清晰:
“矿场三面环山,唯一的正门在这里。”
他点了点地图南侧那道狭窄的缺口,“雨水泡了两天,崖壁已经松动,小道随时可能塌方。里面的管事和士兵若是战败,肯定会选从这里逃生。”
“少爷的意思是?”叶荣忍不住摩拳擦掌,“我们要先动手吗?”
“先不要打草惊蛇。派人摸过去,挑十个身手利落的,今夜子时动身,从两侧崖壁攀上去,提前架好弓弩。记住,动静越小越好。”
“少爷,进攻的时辰快到了。”正一取出面巾递给林长亭,“这条旧矿道也被泡松了不少,咱们可以提早进去,免得出现意外。”
林长亭接过面巾系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睛。他最后扫了一眼地图,把油纸折好收入怀中,开口下令:
“传令下去,一刻钟后动身。叶英,你带人绕到南侧缺口,等里面动手之后再封住退路。叶荣、正一,你们带人随我走旧矿道。”
“是!”
众人分头行动,动作利落无声,转瞬间便各自隐入了滂沱雨幕之中。林长亭弯身钻进低矮的矿道口,掌心贴着湿滑的岩壁缓缓前行。
矿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水滴从头顶裂隙渗落的声音,单调地一声接着一声。
身后跟着的十余名死士也无人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此起彼伏。
约莫走了两炷香的工夫,雨声渐渐又清晰变大,湿润的气息混着矿尘的酸腐味儿扑面而来。林长亭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自己贴着拐角微微探出半个头查探。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进入矿场。即便久经沙场,眼前的情景还是让他呼吸一滞。
矿场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宽广,一条条矿道如蛛网般向四面铺展开去,黑黢黢的岔□□错纵横。
岩壁上随处可见深嵌的镐头痕迹,豁口处还透着幽幽的蓝。空气里飘着浓重的酸蚀味儿与腐烂的霉味,混着泥浆的土腥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矿道两侧堆着生锈的矿车,车轮歪歪扭扭陷在泥里,车斗里还剩着半筐没运出去的矿渣。
几只肥硕的黑鼠窸窸窣窣窜过,见了人也不躲避,只睁着赤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
再往深处走,逐渐能看到零星的火光。挖空的地表角落里堆着矿工们破烂的铺盖,遮身的油布早已霉烂发黑,露出里面结块的棉絮。
旁边散落着摔碎的粗陶碗,碗里积的雨水浑浊不堪,主人早已不知去向。
“大小姐她……居然就是在这种地方……”
叶英倒吸一口凉气,说不清是山间湿冷的雨水浸得身凉,还是眼前的景象太过震撼,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林长亭只觉得一股怒火猛地从胸口直冲上来,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他既心疼苏玉淑身处险境的辛苦,更恨宣绰和于阙的丧心病狂。
东梁的国土之上,居然藏着这样的人间炼狱,不知道多少百姓早已埋骨于此,还有多少人正被他们榨取着最后一点生存价值。
他绝不可能容许这样的人登上皇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深陷苦难而无动于衷。
“所有人按计划行动,务必保证玉淑安全。”
林长亭低声下令,目光投向山坳里那点灯火,那便是他此刻心之所系。
苏玉淑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看什么呢,小丫头?”姓钟的管事披着蓑衣,不怀好意地凑了过来,“我可是好几天都没见着你了,怎么,是被拉去别处干苦活了?
没事,跟了大爷我,我保证你能过上好日子……”
“滚。”
“你说什么?”
钟管事还没反应过来,带着劲风的一脚已经狠狠踹在了他肚子上——
“时机已到!抄家伙!跟他们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