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分别后,雨已经整整下了两天。
大雨连绵不绝,整座群山都被雨水浸透,山土被泡得酥软,多处崖壁与土坡都发生了崩坍。
原本的山道早已不见踪影,遍地都是厚重黏糊的黄泥,碎石断木散乱地埋在泥淖里。
矿场内更是一片狼藉,矿工们脚下全是泥泞,每一步都会深深陷进烂泥。
浑浊的雨水顺着冲蚀出的沟谷肆意漫流,所过之处尽是翻涌的黄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潮湿的土腥气,放眼望去,全都是暴雨过后破碎的山野景象。
这场雨从边关一路飘到京城,整个东梁都笼罩在沉闷窒息的雨幕之中。
宣绰望着檐下一洼积水,指尖摩挲着那枚墨玉打造的黑子。屋内熏香袅袅,耳边雨声不断,反倒成了最雅致的乐声。
“殿下可听说……昨日陛下又贬斥林长亭的事?”贾渊捏着一枚白子,落在棋盘角落,“这几日他闭门不出,刚一出门就又触怒陛下,可不就是昏了头吗?”
“他虽和我同出一脉,可终究是外头的人,上不得台面。从前他行事就偏急躁,这些日子接连被夺权,怕是早就乱了方寸。”
宣绰紧跟着贾渊的白子落下一子,“京畿大营那边情况怎么样?”
“该安排的人,早都布置进去了。康冼也不过就是每日应付差事,看上去对兵权也没放在心上。”
“这大概就是陛下选他不选林长亭的原因吧。”宣绰轻笑一声,眉眼弯出一抹轻蔑的弧度,“换做是我……我也不会放心把权柄交给能力远超自己的人。”
贾渊摸着花白的胡须,手指在棋盒里搅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仆固那边是什么说法?”
“他们的信使已经回去了,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宣绰漫不经心又落下一子,“这场雨过后,北地就要迎来兵强马壮的好时节。
到时候我们直接逼宫……里应外合,不愁拿不下宣旻那个毛头小子。”
“殿下既然已经计划周详,老臣只管配合便是。只是有一件事,骐儿还年轻,还请殿下务必善待他,我贾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了……”
“太师放心,驸马此刻准备和康统领一同饮酒去呢。近来他刻意结交朝臣,不少人都已经对他刮目相看了。”
“会不会行事太高调了些……”
宣绰抬眸看向对面的老人,无奈笑道:“驸马要是突然性情大变,那才会引来陛下的疑心。他本就天真直爽,比起你我,不少朝臣反倒更喜欢和他打交道呢……”
啪。
她落下最后一子,整盘棋劫争不断,她数次提劫,逼得白棋只能四处奔走应对。
白棋劫材耗尽,无力再争,黑子轻落消劫,白棋数子尽数被吃,胜负大局已定。
贾渊凝视棋盘许久,指尖摩挲着掌中的白子,方才那步步紧逼的锐气已经尽数收敛。他眼底看不到败北的愠恼,反倒漾开几分由衷的叹服。
他缓缓将手中白子掷到棋盘一侧,投子认负:
“是老臣输了。我一味强攻,贪图扩张实地,反倒被殿下步步牵制,于无声处就瓦解了全盘。殿下棋高一着,老臣心服口服。”
宣绰垂眸,将指尖剩下的棋子归回棋奁,神色没有半分骄矜:“不过是太师相让罢了,博弈之道,贵在审度局势,不在争一时之锋芒。”
贾渊颔首,浑浊的目光落在宣绰身上,心绪翻涌复杂。他从前一直认定,宣绰虽饱读诗书、颇有谋略,可终究只是后宫出身的女子,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正因如此,当初贾骐哭闹着要娶公主时,他才理所当然地站在儿孙那边,顺着孩子的心思满足了一己私欲。
可如今看来,宣绰远不是他当初想的那样简单。
她落子时云淡风轻,谈笑间步步藏锋,整个天下都不过是她掌中的一盘棋局。以这样的心性与手腕,若真让她登上九五之尊,自己就算机关算尽,恐怕也逃不出她的掌控。
贾渊心头猛地升起一阵寒意,他在宦海浮沉几十年,还是第一次如此正视一个年轻女子。
她既不是普通公主,也不是谁的内眷,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谋略之士,是一条能吞掉天地的毒蛇。
“殿下深谋远虑,老臣佩服。”贾渊垂着眼,端起案上的茶盏轻呷一口,“只是老臣年迈,往后若有什么疏漏,还望殿下念在老臣多年尽忠的份上……”
宣绰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伸手理了理袖口,唇边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
“太师说笑了。你我同船共渡,哪有独善其身的道理?我安好,贾家便安好,这话我既说了,就不会变。康统领大约是要先上门拜访,太师请移步前厅吧。”
雨下得越来越急,天地之间蒙起阵阵白雾,贾府的青砖灰瓦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更衬得这百年世家气派非凡。
康统领的车驾就停在不远处的巷子里,今日雨大难行,康夫人干脆跟着他一同出了门,也省得再另备一辆车赶去城中,平添麻烦。
“夫人,前面就快到贾府了。”他握住夫人的手,眉头紧紧皱起,“今日这事恐怕要耽误些时辰,我回家得晚一点。”
康夫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又无奈地叹气道:“知道内情的说你是为陛下办事,不知道的还当你真投靠了贾家。
那林长亭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昨日我听几位夫人闲聊,说他又就被陛下撵出宫去,在家闭门思过了?”
“嗨……”康统领挠了挠头,“他走之前留下了个身形和自己相仿的暗卫当替身,夜里看不清的时候不仔细辨认,根本分不出真假。
夫人,朝堂上的事你少打听少操心,别白白劳心伤神。”
“怎么,就许你替陛下分忧,还不许我打听点消息了?”康夫人伸手捶了捶他的胸口,“我跟你说,这里头的门道可多着呢。
那些高门大户的女眷,反而知道不少内情,谁家得势、谁家落难,单看她们日常的穿衣打扮就能看出端倪。今日去见贾渊那老东西,你用不着这么紧张。”
“哦?不知道夫人有什么高见?”
“塞去京畿大营的那几户人家,最近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那几家的夫人小妾,这阵子花起银子来都跟流水似的。
我前些日子借着买东西的由头,找玉海亭的王掌柜打听了一番,尤其是和贾家走得最近的于家,听说她家一个小妾就包下了玉海亭整整三箱香盐,那可是足足千两银子的开销。
可见他们这些人,压根没察觉到危险将至,还在那儿歌舞升平,做着升官发财的春秋大梦呢。”
“夫人实在聪慧!”
康冼眼睛一下子亮了,忽然放声大笑,热络地攥住夫人的手连连夸赞,“真是我的好夫人!好媳妇儿!比那些只会天天纸上谈兵的军师强太多了!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