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明明灭灭,在辽阔的草原上也不过只是微弱星火。
暖黄的光悄无声息地点燃了引信,顺着夜风蔓延开来。跃动的火苗肆意燃烧,像是落入凡尘的星辰,在暗夜里亮得有些刺眼。
“怎么不再点亮些?”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烛光落在茵茹眼底,将她的瞳孔晕成了一片温柔。伊尔特轻轻为她披上一张薄毯:“在写什么?当心伤了眼睛。”
“家书。”
茵茹抬起头,暖黄的光线下,伊尔特平日里硬朗的轮廓线条也柔和了许多。
他了然地点点头,试探着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瓮声瓮气地说:
“早该让阿古拉给你多带些好东西回来。草原上的物件,终究比不上东梁的。烛火这么暗,我怕你写得眼昏手痛。”
“我哪有那么娇气。”她笑了笑,拿起已经半干的信纸,“是写给我父亲的,你……要看看吗?”
伊尔特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又很快抽回了手:“不了,这是你的家书……我还是不看了。”
他的答案在茵茹的意料之中。
自从她来到兀罗浑部,伊尔特待她一直极好,二人相敬如宾,日子过得也算舒心自在。只是不知为何,伊尔特在她面前总显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惹得她不快。
明明他早已是一族之长,可在她面前却处处拘谨放不开,反倒像一头怯生生的羔羊。
“无妨。”
茵茹把人拉到身前,伊尔特自然地蹲下身来。他比茵茹高出许多,若是就这么站在她面前,怕用不了多久她脖颈就会酸痛。
“我的父亲母亲,如今也是你的岳丈岳母,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她眉眼弯弯,笑着替他拂去额前碎发,“苏玉淑如今已经卧底松州,时昀也在云州完成了屯兵部署,就差最后一战了。
如今东梁能派上阵的将领不多,我父亲这些年闭门敛迹,可我知道他的性子,大战一触即发,他绝对不可能袖手旁观。”
“那这是要……劝岳丈赋闲在家?”伊尔特迟疑着开口,“岳丈如今年岁已高,若是再披甲挂帅,确实会伤及根本。”
茵茹摇摇头:“恰恰相反。我是要劝他出山,镇守东梁边关。”
“这是为何?”伊尔特的瞳孔陡然瞪大了几分,“夫人难道不担心他的身体吗?若是东梁无人可用,我兀罗浑部有的是勇士,自然不必劳烦岳丈!”
“怎么会不担心呢。”
茵茹轻笑一声,抬手轻抚过伊尔特的发顶,温柔得像在安慰一只受惊的小鹿:
“父亲这些年为了我忍气吞声,一身本领无处施展,没法报效国家,心中难免郁结难舒。
如今他重获自由,偏边关又起战乱,他虽仍是镇北王,可也定然会怕遭陛下猜忌、被同僚侧目,不敢主动站出来。
我是他的女儿,身上流着他和母亲的血,自然懂他那片为国效力的拳拳之心。所以……”
“所以夫人写这封信,是要鼓励岳丈重新统领镇北军,保家卫国?”
“正是。”
“好!”伊尔特目光灼灼,大手轻轻握住茵茹的手,“夫人放心,兀罗浑部也定当全力配合。你父亲若是重回边关,我必亲自率部策应,绝不让岳丈孤军奋战。”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俯下身。
伊尔特皮肤黝黑,在暖黄烛光下泛着浅亮的光泽。这是她在东梁从未见过的健壮身材,是别有一番风味的好模样。
茵茹凑近他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像只温顺的猫儿,带着几分调皮的亲昵。
伊尔特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瓮声开口:“夫人?”
“你方才说,草原上的东西不如东梁的。”茵茹歪着头,笑盈盈望着他,“可我觉得,草原上的人,可比东梁的强多了。”
伊尔特心头一热,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连黝黑的皮肤都透出几分赧然。他偏过头,语气不自然地回应道:“夫人是在取笑我。”
“我当然没有取笑你。”茵茹托着腮,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上,眼底漾开一汪柔波,“我是真心觉得……你很好。”
她难得这般直白夸赞,反倒让伊尔特愣在了原地,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夫人喜欢我吗?”
“你呀……”茵茹刚要开口回答,抬眼撞上伊尔特那双浅金色的瞳孔,一抹促狭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你猜猜看呢?”
“当然是……”
“喜欢”两个字眼看就要脱口而出,伊尔特却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想要笃定地给出答案,却又偏偏不敢笃定。
她是天上降下的仙子,是长生天赐给他的福泽。茵茹能留在自己身边,已经是上天垂怜,他哪里敢奢求她真心喜欢自己?
更何况……他伊尔特,还有他的兀罗浑部,从来都不是她的首选,不过是她走投无路之下选的退路罢了。
他垂下眼,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赌气:“夫人又在逗我了。”
茵茹见他这副模样,心头忽然一软。她清楚自己和亲公主的身份,在这里对着一族之长任性耍小性子,本就是不合规矩的。
她直起身,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烛火在她眸中轻轻跳动,映出一点温柔的光亮:“我自然是喜欢你的。要是不喜欢,当初我又怎么会来到这片草原?”
伊尔特愣了一瞬,随即那双浅金色的瞳孔里像是燃起了一簇火,欣喜与激动交织翻涌,连喉结都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却只是伸手一把将茵茹揽进怀里。
他力道放得很轻,可落在茵茹身上,还是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压迫感。
茵茹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晰感受到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
她轻轻笑了笑,抬手慢慢环住他的腰,在他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低声开口:“好了,信还没写完呢。”
“我陪你写。”伊尔特瓮声瓮气地应了,却一点儿松开手的意思都没有。
“好。”
茵茹重新提起笔,伊尔特在一旁为她研墨。那是他特意寻来的潘谷墨,色泽光亮又不滞笔,墨条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就像那块久经打磨的火石。
鸩身形快如闪电,干燥的草垛一触即燃,火舌舔着夜色,向西边那几顶若隐若现的帐篷包抄过去。草原深处的火光,此刻成了最致命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