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雪心睁开眼时,日光明媚正盛,身侧却已空凉。甫一动弹,便觉浑身筋骨似被拆解过,又重新草草拼合起来,每一寸钝痛皆如烈火灼烧。她撑肘欲要起身,一股酸软骤然席卷周身,喉间忍不住逸出一声低低嘤咛。好生奇怪,从前纵使鏖战三日三夜,也未尝有现在这般疼法。而这痛楚又与负伤时截然不同,倒似一股融融春水,绵绵涤荡着千载寒冰,心底只余下一片安宁。
她反复尝试数次,终于勉强坐起。低头一看,只见身子已被妥帖清理过,里衣洁净柔软,裹在身上,好似披了一层日光。衾褥内亦是干爽,仿佛那些缱绻缠绵、狂风暴雨,不过是南柯一梦。抬眸望去,屋内陈设已归置整齐,只有床头幔帐仍自破败垂落,无声昭示着曾有的荒唐与炽烈。她变出一面镜子,望着颈上几点红痕,不由伸手轻轻抚摸。指尖触碰之处,微微有些酥麻,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段旖旎光景……她脸颊霎时飞起红霞,唇角微微弯起。
真真想不到,他平日温顺乖巧,私下却尤为霸道,非但将她撩拨得落泪,连深藏的本源妖力都被激发出来,溃不成军。她分明力道远胜于他,可在他怀中时,浑身却软绵无力,只能由着他性子来。偏生那痛楚,竟让她觉着酣畅淋漓……
往后若能夜夜如此,该有多好。
掩面回味许久,她方才平复心绪,强忍着一身酸软,艰难下榻更衣,一步一步挪往屋外。她走得极慢,生怕步子迈得大些,自己便会瞬间碎成一地。好容易捱到水缸前,她扶着缸沿站稳,只见水波微漾,映出一张白发如雪的妖容,那银眸里水光潋滟,春意尚未全消,眼波流转之间,勾起几分妩媚风流。她指尖拂过微肿的唇瓣,唇角再次绽开一抹娇羞笑意。
灼日高悬,映得院中亮堂堂。她洗漱完毕,四下张望,不见谢无意身影,低声咕哝着:“又去采药了么?”
“公子天不亮便动身去镇上了,嘱咐你自个儿先用饭,不必等他。”一个声音自檐下传来,听着满是幽怨不甘。
元雪心抬眼望去,只见斑斑盘在屋檐阴影下,正懒洋洋吐着信子。“哦?”她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你怎地没跟着?莫不是被他嫌弃了,不肯带你?”
斑斑立刻尖叫起来:“我若是跟去了,谁来给你传口信?枉你是个七千岁大妖,却能昏上一天一夜,连累我堂堂灵蛇照看你——”
“一天一夜?”元雪心挑眉,“小蛇,你是哪日来的?”
“三日前。”斑斑虽口气不善,可想起那旖旎之事,也生了几分戏谑来,“你们好容易才消停,公子见你一动不动,起初吓坏了,还以为你又是哪里不妥。若非我大方分了点灵力助你调息,你这会还在昏睡不醒呢。”
元雪心听得面颊滚烫,隐约可见水汽氤氲,耳畔仿佛再度响起那些低语纠缠来。她深吸一口气,掬起数捧清水,用力泼在脸上,双手反复揉搓,似要将那一腔羞意洗褪得干干净净。可清凉水液滋润着肌肤,竟叫她止不住忆起那花间承露的光景来,心神又是一阵荡漾。她将掌心捂着面庞良久,方才缓缓放下来,面上潮红勉强淡了大半。
又听斑斑阴阳怪气道:“雪女,如今你可是得偿所愿,将他里里外外都占了去,这下心满意足了吧?”
元雪心倚着水缸,将一缕雪发绕在指尖把玩,那眉眼之间,尽是春风得意:“是呀,他已是我的了。小蛇,你便是如何拈酸,又能奈我何?”
斑斑冷哼一声,竖瞳里闪过一丝恼怒:“得意什么!你们妖怪最善蛊惑,他定是被你的妖气迷了神智,才会稀里糊涂从了你。待他将来幡然醒悟,看清你这七千岁老妖的真面目,我看你还如何笑得出来!”
元雪心抬起手腕,指尖抚过腕间那道红痕,唇角笑意坦然。若在从前,这般诛心之言定会刺得她心神不宁,可如今木已成舟,任何挑拨都撼不动她此刻的安宁。她甚至好整以暇着理了理袖口,抬眼看向斑斑:“好啊。那我便蛊惑他一世、十世、生生世世。我要他永永远远都属于我。”顿了顿,又促狭道,“倒是你,小蛇,与其在此枉费唇舌挑拨离间,不如省下功夫去好生修炼。若肯用功,怕早不是这般模样了。”
“嘁!”斑斑被她噎得无言,恨恨扭过身子,飞快游入屋内,尾巴尖重重摔了一下门板。
元雪心也不在意,转身欲去修炼。行至院门处,脚步却不由顿住,回眸望向那条通往山外的小径。明明分离不过几个时辰,却仿佛已隔了数载光阴,心底竟涌起一股浓烈思念。她倚着门扉,望着空寂的山道,一声低柔浅浅逸出,如呢喃,如叹息:“郎君啊,早些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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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渐西,霞光懒懒铺满小院。元雪心独守案前,望着晚饭愣怔。她不仅烙了饼,还熬了粥,特意撒了莲子,用法术持续保温。可直至腹中雷鼓阵阵,那身影也没踏入院中。
斑斑从一旁过来,嘻嘻笑道:“别等啦,公子兴许正在用饭呢。山下小镇不光热闹,且吃喝玩乐都不缺,公子何必再回来吃这苦头?”
元雪心伸出手去,凌空一抓,便将斑斑吸入掌心,手指攥紧了蛇身。元雪心将它举到眼前,面无表情道:“你再挑拨一句试试。”
若她仍是人类形态,斑斑尚且还敢回几句嘴;可眼下她恢复了妖身,通体雪发银眸,气势凌厉,它连正眼都不敢瞧一下。只觉那利爪越收越紧,几欲将它生生捏碎,它只好连连告饶:“雪君饶命……饶命……”
元雪心轻哼一声,随手将它往旁一甩。斑斑顺势发力,凌空翻了个滚,敏捷弹于墙上,轻盈着落了地,连连磕着蛇头,畏惧大叫:“多谢雪君饶命!多谢雪君饶命!”随即灰头土脸逃了。
元雪心又枯坐良久,直至天幕彻底暗沉,方才慢慢用了粥,就着一张烙饼果腹。她起身进入内间,在窗前坐下,摊开掌心,一股寒气升腾而出,转瞬化作一块寒冰。她又变出一把刻刀,对着月光默默雕刻。半个时辰后,冰雕便已完成——青年面庞含笑,如沐春风。她轻抚这冰雕,唇角噙起温柔,注视片刻,又持刀刻了一阵。再看过去,青年颈上已悬上一串花环。盯着这冰雕,她忽然神思恍惚,脑中闪现几道画面——
——雪山之巅上,她席地而坐,素手抚琴,身旁偎着一孩童。她拨一声琴弦,那孩童也照着弹上一声。
——冰天雪地中,孩童蹲在地上,专心团弄雪球。她立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一二。
她怔了半晌,心下疑惑不已。那孩童是谁?怎会与她在一处?难不成,是她某一世的骨肉?她不由低头摸向小腹。七千载光阴实在漫长,前世记忆不可能桩桩件件都清晰记得,然而,脑海中的记忆会出差错,身体的记忆却不会。她若曾诞下过子嗣,怎会迟迟记不起来?可那孩童若非她骨肉,又会是谁?
正思索间,又是一道画面刺入脑海——
细雪飘零间,她抱着孩童缓缓前行。只听自己声音响起:“从此以后,你便与我作伴。嗯?你想换个名字?也好,我便为你另取一名。”她仰望天空,沉思半晌,方开口道,“以后,你便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