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意拥着她，如儿时那般安抚她后背：“什么约定？”

元雪心仰望着他，银眸中满是祈求：“你是散仙，魂魄尚未全部化作元神，可入轮回转世。然我不愿你转世。我要你这一世好好地、长久地活下去。答应我，将来无论发生何事，便是我死了，你也必须活着，好好等我来世来寻你，再续你我今生之缘。”

谢无意不禁失笑：“又说傻话了。你若不在了，我岂能独活？”

元雪心登时急了，声音已带哽咽：“可你若是转世，定会将我忘得干干净净。万一待我忆起前尘，好容易寻到你，你却已与他人好上，教我如何自处？”

“哦？”谢无意见她情急至此，有心逗她一逗，便促狭笑道，“焉知来世，你不会另遇良人？”

她毫不犹豫摇头：“不会。因为这世上，绝不会再有其他男子，比你待我更好。”

“当真？”他抬起手来，煞有介事着掰手指，“前世是他，虽是孽缘一场，却对你余情未了；今生是我，之前还有个云清霄，皆对你死心塌地。足见我家雪团子福泽深厚，下辈子定然也能遇着——”

“够了！”元雪心果断挣开他怀抱，背过身去，负气道，“说到底，你就是不愿与我长久。罢了，原是我痴心妄想。明日我便回雪域去，省得在此处碍你的眼。”

谢无意见她当真恼了，忙抢上前去，将她牢牢拥回怀中，迭声哄道：“好阿雪，我方才那些全是浑话，是逗你玩的，莫要当真，莫要当真。我怎会不想与你长久？我啊，恨不能生生世世都与你纠缠在一处。只是……”他叹了口气，“要我独自苟活，在没有你的世间苦熬十数载，那滋味光是想想，便觉生不如死。阿雪，咱们今生还有大把时光，那些将来之事太过沉重了，暂且莫去想它，可好？”

元雪心靠着他胸膛，这怀抱温热如骄阳，将她渐渐融化开来。她回眸望来，抬手轻捶了他胸口一下，半嗔半娇着道：“罢了，这回便饶了你。方才那些糊涂话，你只当没听过，快快忘了罢。我去收拾碗筷。”

谢无意牵起她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我们一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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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明月清辉洒满小院。元雪心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白日里谢郎的话，子涧惊惶的面容，斑斑诡异的行径，还有前尘记忆中，那葬身雪域的上仙……种种画面在脑海中翻腾不休，搅得她心绪不宁。直觉告诉她，他们的出现绝非偶然，只怕又是山雨欲来之兆。

她数次拼上性命，好容易将谢郎重新寻回，牢牢守在身畔，与他在这方天地自在逍遥。若此时再生变故，纵使她赔了性命，怕也无力扭转局面。谢郎爱她极深，万一她护不住他，累他又为自己而死，她必定也会随他去了。待得来世，她走遍茫茫六界，若是再也寻不着谢无意，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恐惧漫上心头，几欲令她窒息。她不敢再往深处想，草草披衣起身，来到庖厨之中，倒了一碗冷酒，仰头灌下。那酒液滑入腹中，却驱不散心头凄寒，反倒叫那份不安愈发清晰起来。

七千载来，背叛与欺骗如影随形，别离与仇恨更是如刀山般反复碾磨着她。每当她以为即将触到幸福时，便会惨遭命运捉弄。命运待她，素来残忍，仿佛见不得她有片刻好过。倘若那未知变故，当真会将她与谢郎生生拆散……不，不，他们还未结为夫妻，怎能就这么被命运拆散？

“即便只有今生能够美满，至少今生……今生……”她果断放下碗，转身出了庖厨，径自来到谢无意房门前，轻轻叩响门扉，“谢郎，睡了么？”

屋内一片寂静。

她稍作犹豫，仍是推开房门，月华透过窗棂，泼下一地银霜。她走至床边坐下，借着那朦胧月光，痴痴凝望谢无意的睡颜，眼中凄婉浓烈翻涌。一时间，她竟怨恨自己是妖。若是凡人，她便看不清他的脸，便不会因看了他而更添烦恼了。

“谢郎，原谅我……”她指尖颤抖着伸向他，却又于半空顿住。她曾屡次主动相邀，谢郎都固执拒绝，若是自己强要了他，反倒惹他不快。他最是性情温顺，虽不至于对她翻脸，但从今往后，难免要生出嫌隙来。往后漫漫夫妻岁月，还能恩爱长久么？

她不由缩回手来，对月枯坐许久，回想这千载来的憾恨孤苦，不觉滚下热泪。

谢无意在睡梦之中，朦胧听到浅浅啜泣声，疑惑着睁开眼来，却见阿雪坐在昏暗中，正低头抹着泪。他赶忙弹坐起来，急声问道：“阿雪，你怎哭了？可是做了噩梦？”说罢欲下榻点灯。

她忙拦住他，抽抽噎噎道：“别点灯，我现在的样子太丑了。”

他用袖子替她拭泪，笑道：“从小到大，你什么模样我没见过。幼时你顽皮闯了祸，霏涯举着扫帚满院子追你，你吓得扑我怀里，模样眼泪汪汪的，可好玩了，哈哈……”话未说完，一股阴冷寒气便迎面袭来，吓得他赶忙噤声正色，温声问道，“你究竟为何难过？”

她双臂柔柔缠上他后颈，委屈问道：“谢郎，可是因我貌丑，身段又缺风情，你才不愿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