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修为粗浅,但已能于昏黑之中,勉强看清近处物事。他眸光不由往下一瞥,又慌忙移开,脸颊霎时涨得通红:“快快把衣襟掩好,仔细冻着。”
“我是雪妖,哪里怕冷?”她嘟囔着,又倾身更近了些,直直贴上他胸膛,“谢郎,你身子在发抖,可是害羞了?”
他吓得忙往后缩,奈何阿雪力气甚大,实在挣脱不得。昏暗之中,他面颊滚烫如烧,鼻息之间亦是热气蒸腾:“你别这样,仔细我……我……”
“你、你什么?我都这般了,你竟还忍得住?”她半嗔含笑着,愈发用力缠紧了他,“谢郎,你究竟还有何顾虑?你我几番同生共死,情比金坚,自鬼界归来之后,朝夕相处胜似夫妻,成亲拜堂反倒成了虚礼,为何还是拒绝我?你既不肯与我欢爱,也不愿定下婚期,莫非……”她声音颤了颤,艰难道,“莫非你贪恋年轻女子,不想与我这老妖怪做真夫妻?”
“自然不是。我能为你付出性命,怎会不想娶你为妻?我做梦都想和你拜堂。”
“那你究竟为何拒绝我?别拿那些虚礼来搪塞,我们妖族不兴这一套。”
他沉默良久,方才低低开口:“我还无法确定,当我真正成了你丈夫后,你是否仍会像现在这般,对我不离不弃。”
她愕然,万分不解:“这是何意?”在他开口之前,她已设想了无数理由:他不愿定居雪域,他舍不得皇子身份,他嫌她太老,他想回到鬼后身边,他排斥她是妖族,他喜好莺燕相伴不愿被她困住,他害怕受她拖累陷入危险……她甚至暗下决心,一旦他点头认了,便与他一刀两断,逃回雪域去,再也不会见他。可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答案。她既视他如命,又怎会弃他而去?
昏暗之中,只听他艰涩开口:“我出生后,生母便去了;少年时,养父又病逝了;好容易认了云清霄,他却很快消散;待回到宫中,爹对我恩宠有加,可一旦忤逆了他,他也会命侍卫对我刀剑相向;鬼后爱我护我,但在我与权势之间,若非我命悬一线,她也从不曾先选我。而我付出性命,才换来你片刻的全心全意,可没过几日,你又念起他来,甚至为他向我撒气。明月尚有圆缺,草木亦分衰荣,一旦成了亲,你我的情分便算落了定。到那时,你又能一心一意待我多久?倘若到头来还是大梦一场,天大地大,我还能往哪去?”
屋内陷入沉寂。半晌,她才长长叹息一声,竟似如释重负:“今日今时,我可算听到你的肺腑之言了。从前你总是故作坚强大度,叫我实难看透,只能胡乱揣测你的心思。你在因我而受苦,我亦何尝不是?你可知道,自你复生之后,每回遇到危险,皆跑来向我求救,那哭着索取安慰的模样,叫我有多欢喜?我好爱你依赖我的样子,那令我觉着,你需要我。”她勾紧双臂,银眸盈盈生辉,“傻瓜,你怎会无处可去?你可以去雪域,去阆风山,去京城皇宫,便是那鬼王宫,也尽可去得。他们若不收你,我便打进去,打到他们留下你为止。你到哪,我也跟到哪。你纵是撵我走,我也定要缠着你不放。”
见他仍是不语,她轻轻捶了他一下,又嗔道:“你个没良心的,上回还夸我长情,说没白认得我,如今却说我朝三暮四。我若是朝三暮四,便不会在桃源村苦苦纠缠于你,更不会为你去闯那鬼界了。你可是我雪女历经九死一生,千辛万苦寻回来的小郎君,怎会不好生爱惜你?你今日这番话,我要牢记一辈子。将来婚后,你若是嫌我黏你太紧,我便拿这话来堵你,看你还敢不敢拒绝我黏你。”
他好似望见了将来婚后的甜蜜光景,不由轻轻笑出了声。她直起身子,轻轻抚上他面颊:“你我虽两情相悦,却错过了太多次,浪费了太多时光。你也说明月有圆缺,草木有衰荣,我身负血海深仇,或许今日你我还能互诉衷肠,明日仇家便会杀上门来,你我很可能自此分离,永不得见。便是来世能再续前缘,最终结为夫妻,可今生到底留了遗憾。千秋万载之后,再回想这段往事,更会觉得意难平。”她唇瓣贴近他耳垂,温热气息轻轻吐露,“你我既然决意要做夫妻,不仅要那生生世世,也要这露水良宵……”
话音未落,她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已被他轻轻拥着。他低下头,气息微炽。她妩媚一笑,风情万千:“小郎君,原来你还是对我有几分兴致的。”
“何止是几分,我早已对你……对你……”他羞赧道,“自我带你离京后,便决定等你醒来,就给……给你……”顿了顿,又有些沮丧,“可我到底没有好生照顾你。你醒来后,若是觉着我不够好,想要弃了我,我又该如何自处?是没名没分地缠着你,还是识相离开?你每次邀我行乐,我都很想遂了你,可又怕你今日得了我,明日便会厌弃我,才犹豫徘徊至今,反倒又累你伤心难过。我常常惹你落泪,还对你疏忽照顾,唯恐将来待你不够好,负了你的期望,教你后悔……”
“嘘。”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上他滚烫的唇瓣,柔声道,“再说下去,可要辜负良宵了。我既认定了你,便会好生珍惜,教你,教我,都绝不后悔。”
“阿雪……”谢无意低吟一声,终是再难自持。少年时的旖旎梦境,与面前的温香软玉重叠交融,往日那些无谓的顾虑与逃避,在这汹涌的感情面前,竟是那般不堪一击。他不再踌躇,将她紧紧拥住。那怀抱炽热滚烫,将这千载寒冰温柔裹住,一点一点,化作了一汪春水。
月华悄然漫过窗棂,山风也似屏了呼吸,不敢惊扰这一室春意。情至深处时,那妖力骤然沸腾,少顷便冲破禁锢,一头雪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与那青丝紧密纠缠。地面与墙壁之上,皆覆上了冷硬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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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斑斑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它习惯去找谢无意,却见那屋舍外墙凝着厚实坚冰,不由怔了又怔。它只得无奈摇头,低低啐了一口:“还是叫那女妖得逞了。唉……”
它悠悠爬出小院,去往深林觅食。待慢吞吞游回来,只觉满院寒气更重,定睛一看,那墙上冰层竟又厚实了许多,连周遭地面也覆了一层白霜。而那屋内亦是相当热闹,说话声断断续续,听得不甚真切。它晃了晃脑袋,寻了个暖和地方蜷身午憩,尾巴尖盖住眼睛,眼不见为净。
再醒来时,屋内终于沉寂下来。斑斑随即攀上那厚实冰壁,伏在窗沿向内窥探。但见屋内一片狼藉,仿佛遭了暴风肆虐,透过半挂的残破床幔,隐约可见两道身影相倚沉睡,姿态亲昵。
斑斑打量片刻,眼中浮现意味深长的笑意。它滑下窗棂,运转修为驱起暖意,一点一点消融外墙坚冰。方化去大半,便又有一股刺骨寒气弥漫而出,冰晶迅速攀上墙壁,眨眼间便又覆上了一层晶莹冷光。
斑斑瞪着那迅速蔓延的冰霜,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这个公子,真是不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