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意携了子涧,踏入院内,扬声唤道:“阿雪,快出来,有贵客到了。”
“来了!”元雪心应了一声,自庖厨快步走出。但见她一身雪白金丝衣裙,腰间却系着粗布围裙,衣袖高高卷起,露出两截藕臂,双手正熟练擦拭着。她抬眼望来,待看到子涧,大惊失色。
怎是那神秘男仙?!仙族若是身亡,便无来世,他为何还能活着?
谢无意见她神色有异,连忙上前一步,拦在子涧身前:“阿雪,这位便是子涧。他曾在桃源村为我疗伤,后又送我入京,指引我寻到云清霄。若无他相助,我们恐怕也无今日了。”身后,子涧紧紧凝视元雪心,身体微微发颤。
元雪心缓缓放下手,面上不动声色,短短数息之间,心底却已掀起滔天巨浪。那日她身中奇毒,此仙也现身当场,他究竟是敌是友?为何会屡次相助谢郎?有何图谋?换做从前,她定然不顾真相,直接灭口便是。可如今有了谢郎,她投鼠忌器,反倒遭了牵制,只得谨慎行事了。
她瞥了谢无意一眼,又生出几分怨恼来。谢郎也真是,结交谁不好,偏要与仙族为友。他莫不是忘了,她与这仙族势不两立?那颜祁于她有救命之恩,姑且算作例外;可这男仙行迹诡异,恐怕是个祸害,谢郎却偏袒他,教她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真真为难至极。
她暗叹一声,压下杀意,冷冽而笑:“原来是子涧上仙。不知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子涧闻言,面色再度一白:“指教……万不敢当……”虽这般说,他那脚却后缩了半步,飞快思量着逃命法子。这雪女乃七千载大妖,他区区数百岁小仙,正面相抗绝非对手。若是现了原形逃跑,雪女只消化作冰雪,亦能轻松将他擒拿。他不由暗暗叫苦:糊涂,糊涂!我万不该因思念旧友,平白来惹这杀身之祸!
谢无意见气氛沉重,不动声色走上前去,牵起元雪心的手,笑盈盈道:“阿雪,我采了这许多药,快饿坏了。今日备了什么好菜?”
“什么好菜?我又不善厨艺,不过是做了两样家常小菜,烙了几张饼。”元雪心冷冷抽出手,转身进了庖厨。
谢无意不解她怨从何来,也懒得细想,笑着引子涧进屋,邀他入座:“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不多时,他便提了两壶酒回来,斟了两碟,“快尝尝,这是阿雪新酿的果酒,风味绝不输那醉香楼。”
“多谢。”子涧依言啜饮一口,酒液清冽甘甜,入喉暖意融融,驱散了几分惧意。他展颜道,“果然甚好。想必雪女的厨艺也定是极好的。”
谢无意闻言,神情顿时微妙,凑近子涧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阿雪的厨艺……嗯……稍后若觉不合口味,只管冲我递眼色便是,莫叫她瞧出端倪。”
子涧眉梢微挑:“莫非,你从未向她坦白过?”
“如何没有?”谢无意扶住额头,一脸往事不堪再提,“我幼时不懂事,说了句难吃,她便当即落泪,连着三日不肯理我。如今她修为恢复,气势更胜从前,我怕再说难吃,她恼将起来,直接把我冻成冰像。”
子涧不由失笑:“你既畏惧她,怎还敢和她好上?”
“或许……是贪恋美色?”谢无意坦然一笑,眼底春波荡漾,“阿雪以修为论年岁,如今愈发深沉老练。你不觉得,像这般成熟凛然、气势迫人的女子,更有韵味么?”
衣襟里,斑斑嗤笑一声,尖酸道:“成熟凛然到斜你一眼,便能叫你战战兢兢?这般七千余岁的老妖怪,当真有韵味得紧呐!”
谢无意低头轻斥:“斑斑,住口。”斑斑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他见子涧眉间仍有忧色,便温言宽慰,“你不必过虑。阿雪最是明辨是非,你于我们有恩,她定会以礼相待。”
子涧却因他这话,蓦然忆起京城那夜之事,反倒惊惧更甚。那雪女此刻正在庖厨内,还不知打算如何灭他的口!
“子涧,”谢无意看着好友神色,疑惑问道,“阿雪为何对仙族如此深恶痛绝?可全因那千年之间,仙族对她围剿追杀之事?”
子涧沉吟片刻,低声道:“与那千年旧怨无关。此事,恐怕要追溯至四千年前……”
“二位在聊什么体己话呢?”元雪心端着托盘进来,将几碟菜肴并烙饼摆上桌案,随即落了座,冷然望着子涧,“不知今日有客,只备了这些粗茶淡饭,怠慢了。”
子涧忙挤出笑容:“这几样已十分丰盛。”他目光掠扫过,见那菜肴色泽焦黑,便拿起一张烙饼,咬下一口,细细咀嚼,眸光微动,“嗯……风味独特,颇……颇耐回味。”
好咸。
谢无意见他神色如常,暗自松了口气。元雪心却忽而展颜一笑:“既觉着好吃,便多用些,莫要客气。”
“……好。”子涧连连点头,视线却飞快转向谢无意,眼中分明写着“救我”二字。
谢无意遂起身道:“这点菜待客确实简陋,我再去添两样。阿雪辛苦半日,且在此陪子涧用些酒菜。他极爱你这酒呢。”来到庖厨,他取下一条腊肉放置案上,切了几片肉,忽然停下,“斑斑,颜祁也认得子涧罢?”
衣襟内却一片沉默。
他等了半晌,继续切肉,刀案声却沉重了些许。
———————————————————————
屋内这边,元雪心注视谢无意离去,回眸望向子涧。子涧忙将头垂得更低,艰难啃着烙饼。她冷声开口:“不必装了。”子涧努力咽下口中食物,眼神微闪,不敢应答。她执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碟,“我自知厨艺不精。谢郎怕我不悦,故而央你一同瞒我,佯装饭菜可口。若实难下咽,你大可不必再勉强,吃酒便罢,省得说我苛待恩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