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雪心乍闻谢无意中毒,脸色骤变,一步抢上前来,紧攥住他手臂:“你中毒了?!何时中的?是谁下的手?!”谢无意还未及答话,一条小蛇便自他背后悠悠探出头来,猩红的信子嘶嘶吞吐。元雪心瞳孔骤缩,随即掌心喷涌寒雾,高高举起——
“你若敢打死我,”一个声音兀地响起,清脆中带着几分冷峭,“我便叫你后悔一辈子。”
元雪心正欲劈来,闻言不由一滞。
谢无意面色苍白,颤着声道:“今日在半山腰,这蛇忽然窜出来,狠狠咬我后背。我挣扎欲逃,它却死死缠着,又接连啃咬了数口……”他抬手想要触碰伤处,却面色骤变,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我只恐再也见不着你,便拼了命跑回来……”
那小蛇盘踞在他肩头,听他这般说,竟歪了歪脑袋,竖瞳里闪过一丝促狭:“谁说你要死了?你能一路奔回来,中气十足地立在这儿,便知死不了。再者,”它吐了吐信子,“我叫斑斑,咱们也算旧相识。”
谢无意侧过头,难以置信道:“你是璃初身边那条蛇?”
“哼。”斑斑冷嗤一声,蛇尾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我才不是她的蛇。你听好了,我既咬了你,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主子了。”
“满口胡言!”谢无意又惊又怒,“你这妖物,速速给我下来!”
“偏不。”斑斑说罢,竟似赌气一般,又是一口咬在他肩头。
“孽障,你找死!”元雪心视谢郎如命,见他又被咬伤,登时心口大痛,眸中寒光陡然大盛。一时之间,小院上空阴云压沉,寒霜寸寸凝聚,一股凌厉杀气直逼斑斑,“你竟敢碰我的谢郎,看我不将你挫骨扬灰!”
斑斑被这磅礴威压慑住,慌忙松开毒牙,直往谢无意颈窝里钻去,惊惧万分大叫:“雪君饶命!不敢了,再不敢了!”它又抬起那小小蛇头,楚楚可怜地望向谢无意,竖瞳里竟泛起了一层水光,“公子,看在我诚心投奔的份上,你发发慈悲,留下我罢……呜呜……”
未哀号完,寒霜便自阴云中撒落。元雪心指尖亦长出尖锐利爪,口中冷声道:“今日断留你不得。谢郎,你莫怕,我定会速速除了它,保你无虞。”
“等等!”谢无意不知怎的,竟脱口而出,“别杀它。”
元雪心不由顿住:“它无端伤你,你竟还要心软?”
谢无意也觉自己不可理喻。可当他侧过脸,望着斑斑那双蛇瞳,只见里面除了乞求,还有一抹浓浓哀怨,与诸多无法言明的复杂情绪。他竟觉一阵酸涩,满腔怒意竟消散了去,软声说道:“我说不上来。但我有种直觉,它确是真心想留下,绝不会害我性命。而且它虽咬了我数口,却未使我中毒。它方才所为,或许……当真有苦衷。”
元雪心赶忙检查,确认谢郎果真未中毒,方才收了利爪。头顶上空,那片阴云却仍自沉沉盘旋。她紧紧盯住斑斑,冷然道:“好,我暂且不杀你。但你为何非要纠缠谢郎?究竟有何图谋?今日若不交代明白,休想蒙混过关。”
斑斑见杀机稍退,胆气便又大盛,竟朝她狡黠吐信:“天机不可泄露。待我家公子把我喂得饱饱的,养得胖胖的,我心情一好,说不定就——”
“孽障,还敢耍滑!”元雪心怒极,抬手便又要打,顷刻间上方那片阴云又沉了几分。
“公子救命啊!”斑斑尖叫一声,嗖地一下缩回谢无意颈后,紧紧贴着他肌肤。
谢无意只觉颈后一片冰凉,虽头皮发麻,却仍是随手拉住元雪心,恳求道:“暂且饶它一回罢。我既已决定收留它,日后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叫它惹你烦心。”
斑斑闻言,立刻欢天喜地,亲昵蹭了蹭他:“公子果然待我最好。”
谢无意无奈叹气,侧了侧头:“现在总该从我身上下来了?”
“自然。”斑斑应得爽快。但见它自谢无意肩颈处灵活滑下,同时身躯急剧缩小,眨眼之间便细若蚯蚓,嗖地钻入他衣襟之内。
“你!”谢无意浑身一僵,又惊又怒,“出来!谁准你钻进去的?”
元雪心亦是银牙紧咬,冷哼道:“看见没有?蛇性凉薄,反复无常。谢郎,你莫要再心慈手软,速速让我除了这祸患。”
隔着衣料,斑斑洋洋得意道:“除非你光天化日之下,扒了公子衣裳,否则休想捉到我。”
“无耻!”元雪心气得浑身发抖。这般泼皮无赖、纠缠不休,又偏叫她无可奈何的做派,当真好生熟悉。可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谢无意倒是毫不犹豫,果断扯下衣带,怒道:“你太嚣张了。待我脱了衣裳,看你还能往哪里藏。”
元雪心一怔,竟默默收了法术,阳光重新笼罩全身,令她莫名有些口干舌燥。一瞬间,她对斑斑顺眼了些许——若今日真能一睹谢郎芳泽,她也不是不能留下这小蛇。
只听谢无意又道:“……纵然你是璃初的蛇,如此无状,也休怪我——”
“再说一遍。”衣领处,斑斑探出脑袋,紧紧盯着谢无意,那目光瞧着,竟有几分悲凉,“我不是璃初的蛇。我上一个主子,早就死了。我既择你为主,便永不背弃你。今日你若执意弃我,我立时便去寻一处道观自戕。”
谢无意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懊悔。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妥协道:“你何至于此……罢了,我留你就是。”
“允我待在衣内?”
“……允了。”
斑斑松懈下来,小脑袋重新缩回衣襟深处,细声细气道:“公子,咱们还是快去采药罢。那妖女看我的眼神,分明要将我生吞活剥了,我怕得很……”
元雪心怒极反笑:“孽障,若非你作恶在先,我会这般看你?”
谢无意忙侧过身子,将藏着斑斑的那半边微微护住,温声劝道:“好了阿雪,它惯会耍这些小性儿来气你,你莫中了它的计。我这就去采药,明日去镇上卖了,给你带桂花糕回来,可好?”
元雪心被他温言软语一哄,满腔怒火也散了大半,却仍是不甘地瞪着他衣襟处,嘟囔道:“你都这般护着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先替你疗伤。”说罢,她抬起手来,掌心生出一团柔光,隔空对着他面门,从上到下缓缓抚过一遍,谢无意顿觉浑身痛楚尽消。她又指尖凝光,轻轻点在那衣襟处,光团瞬间渗入衣内,“此蛇并非凡物,好在尚未化形。我已对它下了咒,令它暂且无法咬合。它若再欲对你行不轨,你立时回来,我自有手段叫它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