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沉寂,只余父子二人的呼吸声交织,一重一轻。半晌,那沉寂终被一声漫长而沉重的叹息打破。萧秋明睁开微润的眼,艰难挤出破碎字句:“罢……罢了。你去罢。”他颓然望着儿子,仿佛透过他,望见了当年未能守住的挚爱,“当年,爹未能陪你娘走至最后……望你莫要如爹一般……”
“……谢爹成全!”谢无意重重叩首,嗓音已被泪水浸透。
萧秋明望着儿子低伏的头顶,心如刀绞:“爹只有三件事嘱咐你。其一,好生照料自己,爱惜身子;其二,常寄家书,报一声平安;其三……”他停顿片刻,才挤出那句卑微的乞求,“……务必归家。爹等着你。”
谢无意鼻尖酸涩,伏地抽泣道:“孩儿……谨记。”
萧秋明疲惫地扶住额头,肩膀微微颤抖。良久,他才平复了情绪,缓缓放下手来,指尖犹有湿痕:“寒儿,这两日你先好生陪着爹,再启程,可好?爹答应你,届时定然放你离去,绝不耽误救治元氏。君无戏言。”
谢无意抬头,望着父亲眼底的哀恸,忍泪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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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时分,萧秋明搁下政务,与谢无意一道用饭。距离上回父子二人毫无芥蒂地同桌而食,已是二十余日前的事了。萧秋明回想那时光景,只觉恍如隔世。看着失而复得、却又即将远行的长子,他胸口涨满了酸楚与苦涩。
这一回,他命人将两张食案拼作一处,父子并肩而坐。开口时,那声音里带着刻意放轻的小心:“在民间,一家人都是围坐一桌吃饭的。今日你我父子暂且也做一回寻常百姓,你放开了吃,不必顾忌那些规矩。”说着,他为长子夹了一箸菜,心疼道,“多用些。你近来总不好好吃饭歇息,清减了许多。往后出门在外,可不许再糟蹋自己的身子了。”
“是……”谢无意喉间微哽,连忙咽下一大口饭食,才勉强抑住眼中热意。犹记二十余日前,印象里原本慈爱的父亲一反常态,竟将他当作敌人、罪犯一般对待。看着将自己团团围住的侍卫们,谢无意才恍然明白,原来这位天子生父,根本不是自己幻想中的父亲!于天子而言,亲情是随时可以割舍的,甚至能无情地对亲生骨肉刀剑相向。他从一开始,便不该为了那虚幻的亲情踏入这深宫。
可现在,天子却卸下了帝王身份,完完全全以一个父亲的姿态对待自己,那双惯常凌厉的眼里此刻满是小心翼翼,夹菜的手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讨好。谢无意连日来积攒的猜忌怨恨,转瞬便消融了。他想,尽管先前他们父子起了那样激烈的冲突,可父亲终究还是疼爱他的。这便足够了。
萧秋明心酸地望着儿子进食,有千言万语想说:想问他日后作何打算,想劝他回心转意,想责备他何苦作践自己……可每次张口,他都不禁忆起昔日与孩子的冲突,诸多话语在唇齿间反复咀嚼,怎么也吐不出半个字来。见儿子眼眶里噙着泪,萧秋明不禁伸手替他轻轻拭去,温声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可是菜肴不合胃口?”
谢无意摇摇头,胡乱抹了抹泪,也替父亲夹了一箸菜:“您也多用些。”
“哎。”萧秋明笑着接过,满腔苦水几乎要从心口喷涌出来,搅得胸间阵阵发闷。他蹙了蹙眉,旋即又平复如常,不叫儿子瞧出端倪。直至儿子用得差不多了,他才斟酌着开口,“寒儿,待午后你便回懿华宫去。爹让弟弟妹妹们过来,你们兄弟姐妹多说说话,可好?”
谢无意略有迟疑:“爹,阿雪尚未脱离险境,我想回去守着她。况且……”他努力回忆弟弟妹妹们的面容,那一张张脸却模糊了大半,只得低声叹道,“他们本就与我不亲近,我眼下又一门心思扑在阿雪身上,此刻与他们相处,反倒叫彼此都不自在。还是算了罢。”
萧秋明想起他在家宴上努力与弟妹们交际的模样,心中愈发疼惜内疚:“寒儿,是爹的不是。爹念你无依无靠,怕你回宫后受人欺凌,便不许妃嫔和你弟弟妹妹们靠近懿华宫。原本爹盘算着,待你行过册封礼、有了自己的王府,那时再慢慢让他们与你亲近。”
“无妨。”谢无意努力扬起笑容,“孩儿是为了爹才回来的。只要爹肯认我,一直如现在这般待我好,我便心满意足了。”
萧秋明望着他眉眼间隐隐的失落,不禁握紧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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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后,艳阳高照,东灵阁前的戏台上正唱得热闹。倡优们咿呀婉转,台下观众不时爆出阵阵喝彩。跑堂们托着茶盘穿梭于人群之间,若有看客喝彩喝到口干舌燥,便能立时吃上一大口舒爽的凉茶。一些客人过足了戏瘾,便在跑堂的殷勤招呼下,穿过门前以粗绳隔出的两道长栏,入阁享用点心。门口跑堂不住地迎来送往,嗓子累得直冒火,吆喝声却愈发响亮。
东家程鸣瑟立在一旁,望着这番热闹,笑得合不拢嘴。谁能料到,半月多前东灵阁还是门可罗雀、奄奄一息活的光景,如今生意竟比往年最红火的时候还要兴旺。
此时戏台上的锣鼓点子又歇了,倡优们退至后台歇嗓,台下观众犹自意犹未尽,三五成群地议论着方才的唱腔。几个壮实汉子守在粗绳隔出的长栏外头,扯着嗓子喊道:“下一场《花朝雾》第三场,一刻钟后开演!想看戏的往边上排队领签子,依签上数目依次入场!”
程鸣瑟见状,忙领了几个跑堂去给倡优们添茶送水,笑得满面生花:“诸位今日辛苦!全仗诸位,我这茶楼才得以起死回生!楼里备了上好的茶水点心,请慢用。”
一优人接过茶盏,笑道:“东家客气了,我等也是拿钱办事。荀姑娘一出手便付了半月定银,将每日演出的时辰场次都订得明明白白。东家要谢,便谢她去罢。”
程鸣瑟脑海中浮现那张粲然的笑颜,心头不觉微软,含笑道:“那是自然,她可是我东灵阁第一贵人。只是……”他神色忽又怅然起来,“那日她匆匆离去,便再未露过面。唉,也不知她府上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优人促狭道:“荀姑娘忙着处理家事,尚且不忘寄银钱来,再三叮嘱流月坊对东灵阁的戏码多上些心。能做到这份儿上,足见姑娘对你情深义重。”
程鸣瑟耳尖微热,腼腆道:“休要胡说,我与她不过是朋友罢了……”
“程东家,你这门前今日比昨日又热闹了许多。”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鸣瑟回首望去,眼睛一亮:“陆谏议,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