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一路无话,一前一后行至皇城门口,仪王府的马车已在等候。澹烟立在马匹旁,目光掠过谢无意时,神情顿时僵住,随即迅速低头,退入了阴影深处。
萧望岳在门前驻足,转身对谢无意垂首行礼,淡淡道:“皇兄留步。更深露重,还请早些回宫安歇。”
“你也保重。”谢无意望着他,目光依旧温和,“待我日后开府,你我兄弟来往更便利些,日子长了,你自会明白我的心。”
萧望岳未应声,转身登上马车。车帘沉甸甸地落下,隔绝了内外声息。谢无意独自立在原地,目送那辆马车渐渐融入夜色深处,直至轮廓被墨色彻底吞没。
他轻叹一声,正欲转身回宫,却蓦地一顿,不由抬眸再次望向门外——皇城外,万家灯火早已阑珊,唯有薄雾如轻纱般流淌在无边墨色里。他蹙眉低语:“奇怪……方才那一瞬的感觉,是什么?”
远去的马车内,萧望岳靠着锦垫闭目养神,面色沉静如水,只是眉宇间那道浅浅的褶痕始终未曾舒展。澹烟觑着他冷硬的侧脸,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殿下,小的有一事禀告。”
“讲。”
“去年春日,府中有一驭车的刁奴借殿下威势欺压百姓,反被一过路少年当街教训。此事您可还记得?”
萧望岳缓缓睁眼,眼底一片幽暗:“怎么了?”
“当时出手之人,”澹烟声音压得极低,“正是大殿下。”
车厢内静了一瞬。
萧望岳微微眯起眸子,一抹深寒彻骨的笑意从唇角缓缓漾开:“原来,他早就出现了,而我竟浑然未觉,白白放过了他!想必那时,他便已认出了我,那么今夜这场‘兄弟夜谈’……”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压在喉咙里,像困兽的呜咽,“从头至尾,都不过是他精心排演的一出戏罢了。好,演得真好。”他抚掌笑了数声,随即攥紧手指,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目。
“萧、青、寒。”他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名字嚼碎了咽下,“我们来日方长,你且等着看——看看这盘棋下到最后,究竟谁才是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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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已过,长街寂寂,家家皆已闭了门户,偶有野犬在深巷中断续呜咽。无人知晓,有两道迅疾的身影正掠过重重屋脊,在月光下缠斗不休!
只见前方那道白影飘忽急闪,后方绯红色的身影紧追不舍,指间灵光吞吐不定,每一次挥出都引发沉闷的轰鸣。这场追逐厮杀已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可劲风过处瓦片无声,不见纤毫痕迹,仿佛正发生的不过是一场幻梦。
终于,两处高高的屋脊之上,两道身影同时骤停,遥遥对峙。月华冷冷洒下,映出她们各自的模样:一个浑身浴血,绯红衣袍上绽开大片深色痕迹,在月光下触目惊心;另一个面色青白、气息紊乱,单薄的身形在夜风中微微摇晃,一双银眸正死死盯着对方。
“两次谋害于我,”元雪心抚着剧痛翻涌的胸口,眸光寒冽如霜,“你究竟是谁?!”
若非这古怪剧毒盘踞体内,不断侵蚀元神,她岂能容这不过两百岁的小仙如此猖狂?!而且,这毒发作时那股凝滞阻塞之感,竟有种诡异的熟悉!
对方狠狠抹去唇边殷红,强撑着身体站稳,颤声回道:“我乃浩渺峰毒仙璃初。今日,定要取你性命!”
浩渺峰——
元雪心的银眸骤然缩紧。这名字,似乎也曾在何处听过?
她压下翻涌的杂念,冷声喝道:“你为何要在凡人酒中下毒?既对付我,又何必牵连无辜!交出解药,或可留你全尸。”
璃初笑得凄厉而决绝,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烧灼了不知多少年的刻骨仇恨:“此毒专为你而炼制,于凡人不过是寻常清水。雪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来世,记着莫再贪杯。”
“找死!”元雪心周身寒气汹涌喷发,一头青丝顷刻霜白如雪,在月下狂舞飞扬,十指冰甲森然探出,凛冽杀意几乎将空气凝成了霜,“区区小仙,也敢妄言取我性命?正好,我此生还未亲手斩杀过仙族,今日便拿你开这先例!”
足下屋宇内,东灵阁的东家程鸣瑟正睡得香甜,忽被一股刺骨寒意生生激醒,迷迷糊糊嘟囔:“这才十月,怎的这般冷?”他不情不愿地挪出被窝,起身想去关窗,指尖却猝不及防地触到窗沿上那层薄薄的冰霜,顿时惊得睡意全无,“霜?现在怎会有霜?!”
屋檐上,璃初被那汹涌的妖力震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你……你怎可能还有余力!”
月光下,元雪心的银眸寒光闪烁,朝她步步逼近,每落一步,脚下的屋瓦便结出一层薄冰:“今日便让你知晓,何谓天壤之别。”
话音未落,那道白影已骤然欺至面前!璃初只觉眼前一晃,顷刻间周身多处要害便被十数道冰寒的指风点中,尚未做出任何反应,一股巨力当胸袭来——
“呃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璃初口喷鲜血,身子从屋檐直坠而下!
屋内,程鸣瑟正惊疑那冰霜的来历,猛见一道身影自窗前急速坠落,“砰”地砸在地面,吓得他魂飞魄散,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张嘴欲喊,却因极度的恐惧而发不出半点声响!
“咳……噗!”下方,璃初艰难地支起上半身,口中不断呕出鲜血,很快染红了身下石板。
元雪心强忍着剧烈的晕眩,负手立于檐角,银眸漠然俯视着她:“你五脏俱损。交出解药,便饶你不死。”
璃初虽痛得几欲晕厥,却倔强地抬起头,眼底的恨意不减分毫:“此毒乃我师父所制,我只有毒方,没有解药!你越是强运法力,此毒侵入元神便越快!哈哈!大不了……”她惨然一笑,血沫从齿缝间溢出,“你我今日,同归于尽罢!”
“冥顽不灵!”元雪心眉峰紧蹙,扬手间数十枚冰针悬于顶上,寒芒闪烁,旋即激射而出——
璃初并未慌张,只是绝望地闭上眼。
师父,原谅徒儿。子溪,我来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