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郎君。”
秋风自水面拂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吹得元雪心身子微颤。她艰难吐字:“你……你再说一遍?”
怎么可能?她若没有郎君,那谢郎算什么?难道她最终竟没能和谢郎——
月光下,元雪心的银眸冰意骤凝,这目光落在术士眼里,令他生生打了个寒战,几乎站立不稳:“对、对不住!小老儿方才定是算岔了……我重算!这就重算!”说罢慌忙背过身去,双手掐诀比方才更快更急,额上竟渐渐沁出细密汗珠。
荀燕乐见这术士如此慌张,心下纳闷,又见元雪心面色微白,忙轻声宽慰:“姐姐放宽心,定是他学艺不精算错了卦。况且,你生得这般美,性子又好,何愁觅不到如意郎君?”
元雪心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应声,心底却似擂起乱鼓,一声声敲得她心头发慌——倘若当真和谢郎无缘,她又该怎么办?
片刻,那术士放下手,缓缓转过身,觑着元雪心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这、这回……算出来了。”
元雪心暗暗捏紧袖口:“说。”
术士浑身一个激灵,语速飞快:“您、您有郎君!有的!方才是我糊涂!”
元雪心紧绷的肩线稍稍一松。荀燕乐也笑道:“我就说嘛,姐姐这般人物,怎会没有良配?”
术士见元雪心眼底稍霁,胆子略壮了些,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声音却愈发抖得厉害:“只、只是……您、您大约会……出嫁三次。”
“三次?”元雪心再度愣住,银眸眯起,眸底寒意复生。
见那目光又如雪刃般扫来,术士吓得几乎要哭出来,连连摆手:“是、是三次……小的不敢妄言啊……”
“胡言乱语!”元雪心冷声呵斥,“你这厮果然是个招摇撞骗的!说,究竟受谁指使在此胡诌——”
“饶命啊!!”术士哭嚎一声,竟连滚带爬地窜下桥去,一溜烟便没影了。
元雪心冷冷望着那方向,银眸如凝霜雪:“莫名其妙冒出来,言语颠三倒四,定非善类。待我——”话未说完,袖子便被轻轻牵住。
“姐姐!”荀燕乐软声劝道,“我瞧那术士面有饥色,多半是饿昏了头,才胡言乱语想骗些吃食。他虽可气,可到底也没骗走咱们什么,姐姐就饶他这回吧。唉,想想也怪可怜的。”
元雪心转过头,望着眼前这双不染尘埃的眼眸,满腔怒火顷刻散了大半。她轻轻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行走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荀姑娘,你心思纯净,以后独自出门,需得多加谨慎。今日幸而只遇上个蹩脚术士,若真碰上包藏祸心的歹人,你我可就麻烦了。”
荀燕乐闻言,却扬起一张明媚笑脸,拍了拍腰间的短剑:“无妨!我功夫可不差,三五个汉子也近不得我身!若真遇上歹人,还不知谁教训谁呢。”
望着少女娇憨的面容,一丝促狭悄然浮上心头。元雪心眼波微转,故意压低了嗓音,凑近她耳边:“若是遇上妖怪呢?”
果然,荀燕乐小脸一白,下意识攥紧了她的袖子,声音都弱了三分:“妖、妖怪?我听道长们说,信天城有帝王紫气镇着,更有诸多高人驻守,寻常小妖根本不敢靠近……”
“小妖不敢,大妖却未必。”元雪心一本正经地接过话头,神色愈发认真,“听闻雪域便有一得道千年的雪妖,最喜化作人形混迹市井,专挑心思纯净的年轻姑娘下手,趁其不备——”她顿了顿,欣赏着少女骤然屏息的模样,眼露促狭,突然低喝,“吸走你的魂魄!”
“啊!姐姐你别吓我……”荀燕乐轻呼一声,往元雪心身边依了依,鹿眸里满是惶惶不安。见她当真被唬住,元雪心心底那点恶趣味得了满足,隐隐生出几分愧疚来。正待开口安抚,荀燕乐却忽地抬起眼眸,眨了眨眼,疑惑道:“不对呀姐姐,你既说外面凶险,为何还敢独自夜行?看你举止气度不像寻常人家,怎的连个侍女护卫都不带?”
元雪心眸光微黯,侧过脸望向桥下幽幽河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实不相瞒,我是偷跑出来的。我本是农家女,爹去后娘带我改嫁入了一户规矩森严的高门,那里连走路先迈哪只脚、喘气该多轻多重都有讲究,我实在受不住那拘束。”她苦笑一下,“与其回去遭罪,不如在外头自在漂泊。便是真遇上妖怪,丢了性命,我也认了。”
荀燕乐眼中立刻盛满同情,心下暗叹:怪不得方才她会将那贵重的耳坠随意抵了一壶酒!她心中定然苦闷至极。少女一把握住元雪心的手,掌心温热而柔软:“姐姐,你若不弃,我们做朋友吧!以后你想出来透气散心,只管来寻我!我知道好多有意思的去处!”
见少女如此赤诚相待,元雪心心头那点愧疚更深了,甚至还泛起一丝担忧。
这姑娘太过纯良直率,将来怕是要吃大亏。
此时一名护卫走上桥,恭敬提醒:“姑娘,时辰到了。”
“这么快呀……”荀燕乐满脸遗憾,依依不舍地望向元雪心,“姐姐,我们下次约在何处见面?”
元雪心轻轻摇头:“我出门不易,还是随缘吧。”说着,她将耳坠和旧扇一并递了过去,“家中不喜我在外头花费银钱,此扇我甚是喜爱,劳你暂时代为保管。这对耳坠权当你我结交的信物,你且收好。”
“可是这耳坠太过贵重——”
“这是我的私物,我素来粗心,只怕戴不了多久便要弄丢,反倒可惜。寄放在你这里,我才放心。”她顿了顿,眼中漾开浅笑,“你若有意,三日后辰时,你我东灵阁再聚,如何?我尽量设法出来。”
荀燕乐鹿眸骤亮,用力点头:“好!那我便先替姐姐好生收着!三日后辰时,东灵阁,不见不散!”
“一言为定。”
荀燕乐仔细收好耳坠和扇子,朝元雪心行了一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和护卫们一道消失在熙攘的人潮中。
“辰时啊,用什么法子出来呢……”元雪心呢喃着,目送那抹水绿色的身影融进灯火深处。她眼底的温情迅速散去,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头也不回道,“出来。”
无人的桥上,一道矮小身影自她身后战战兢兢地冒了出来,哆哆嗦嗦作了个揖:“方、方才多有冒犯,惊扰了雪君,小狐这厢给您赔罪了。”
元雪心回过身,淡淡望着这头几乎要缩成一团的狐狸精:“特意寻我,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