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士弯起一双狐狸眼,从怀里摸出一张帖子,恭恭敬敬地奉上:“小狐奉未来主上之命,特来给雪君您送请帖,邀您明年正月移驾狐族,参与新任狐王的即位大典!”她接过请帖,翻开来垂眸扫了一眼。术士继续道:“原先,小狐在雪域入口苦候三日三夜,都未见您归来。幸得一蛇精指点,才知您来了人间,这才一路寻到信天城。可小狐修为低微,不敢擅闯那皇城,这些日子只好在城里四处游荡,一边躲避那些老道,一边盼着您能出来。今日总算将帖子送到您手中,小狐也能回去交差啦!”
元雪心合上请帖,递还给他,声音淡漠:“我一与狐族素无深交,二又非一方妖主,狐族为何请我?我不去。”
术士一愣,急道:“雪君何出此言?当年若非您与上仙倾力相助,我家未来主上岂能安然重返狐族?此等大恩,我狐族上下皆万分感念,主上更是时时念及,这才特命小狐前来相邀啊!”
元雪心蹙眉,银眸微眯:“上仙?什么上仙?”
“就是当年您和——”术士话到一半,忽然死死捂住嘴,眼底满是懊恼之色,心中暗暗咒骂自己:蠢货!主上再三严令,绝不可在雪君面前提及上仙!雪君若是因我多嘴忆起前尘伤心事,我回去可怎么交代!
“小狐狸,”她眸光一凛,声音沉了下去,“把方才的话,说清楚。什么上仙?我与仙界不共戴天,六界皆知,我又怎会与什么仙一道行事?”
“是、是小狐记岔了!记岔了!”术士忙不迭摆手,额上冷汗涔涔,“雪君与仙界势同水火,小狐岂能不知?全是小狐记性不好!当年是雪君您帮助主上回归狐族,平息祸乱,与那仙界毫无干系!”
元雪心未再说话,脑中反复回想着狐狸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狐狸所言,必是她前世之事。上仙……上仙……她与仙结怨千年,怎可能与什么仙并肩行事?除非——
那狐狸口中的上仙,便是她前世的郎君。
念及那个始终朦胧的影子,她心尖蓦地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不觉捏紧了手中的请帖:“你方才说的那位上仙,他与我,究竟有何过往?”
术士一听,却是慌忙摇头:“雪君恕罪!不是小狐不肯说,是主上严令,绝不可在您面前提及上仙之事,以免徒惹您伤怀!”见她神情哀寂,他更是懊恼地抽了自己两嘴巴,又硬着头皮劝道,“上仙已逝,无法如凡人般转世轮回,您就忘了罢,好好过眼前的日子才是正经。”
元雪心眼睫剧烈一颤,银眸仿佛在一瞬间跌入了万丈深渊,所有光泽都沉了下去。她喃喃低语:“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术士见状,吓得不敢再多话,匆匆朝她行了一礼,慌忙遁地消失。
桥上倏然寂静,唯有月光孤冷地照着那单薄的身影。元雪心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之中,细微的啜泣声在秋夜里断断续续地响起。
明明只是前世的爱恋,明明连他的面容名字都已模糊,可至今想起他,心口这道旧伤依旧疼得鲜血淋漓。恍惚中,她竟有一瞬生出了随他而去的念头——可她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压抑的哽咽才渐渐止住。她靠着桥栏慢慢坐下,将壶中残酒尽数灌入喉中,那灼热一路烧入肺腑,暂且压住了翻涌的苦涩。夜风拂过发梢,带走了眼角最后一点湿意。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银眸已恢复一片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藏着更深的寂寥。
她缓缓起身,拎起空了的酒壶晃了晃,唇边浮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然后一步一步走下石桥,朝那依旧喧嚣的夜市深处走去。
远处人潮之中,一个绯色身影不知已静立了多久,目光阴鸷地追着那抹消失在灯火间的纤影,眸底杀意暗涌——
“雪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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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华宫东殿内,烛火暖光静静流淌。
萧望岳搁下酒盏,深深叹了口气:“我能感觉出,她心底应当有我。可我不明白,她为何不肯给我半点机会呢?”
谢无意单手支颐,怜悯地望着他,斟酌了片刻才缓声道:“她性子天真烂漫不假,可那血脉里到底也淌着荀家主的固执决绝。她若始终有所顾虑,旁人怕是很难强求。”
“我已立誓,此生非她不娶。”跳动的烛火映入萧望岳眼眸深处,勾勒出几分沉沉暗色,“她,必须是我的王妃,一定会是。”
谢无意闻言,眉心微微一动,坐直了身子,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你想勉强她?”
“为何不能?只要她最终点了头,便不算勉强。”
谢无意沉默了片刻,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几分严肃:“恕我暂时帮不了你。感情贵在你情我愿,我可以帮你探听消息,可以在父皇面前为你周旋,唯独不能帮你害了荀姑娘。”
萧望岳眼底那点微光骤然熄灭,彻底沉入阴霾。他冷笑一声:“呵,我就知道。方才你与我说的那番掏心掏肺的话,全是虚情假意。”
“望岳,我对你——”
“够了。”萧望岳仰头饮下最后一口酒,将酒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真可笑,在这深宫里活了十几年,居然还傻到想去相信旁人所谓的真心?皇兄,你真是好本事。回宫不过月余,这套以退为进的说辞倒练得炉火纯青,险些便将我糊弄了过去!”
望着他眼底隐隐泛起的血丝,谢无意轻轻叹了口气:“望岳,我今夜所言,句句真心。只是我实在不愿去做伤害荀姑娘之事。你们之间的事,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萧望岳蓦地站起身,声调骤然拔高,“再过十几日选秀就开始了,你叫我如何从长?难不成,你还有通天本事能劝说父皇将选秀推迟?”
“我自然可以一试——”
“皇兄,到了此刻,你还想继续糊弄我么?”萧望岳眼底只剩下无尽的失望,“你今夜所言,看似推心置腹,其实不过是在向我炫耀父皇多么宠爱你!我伴在父皇身边的日子比你更久,焉能不知他的性子?他决定的事,几时因儿女私情更改过?今夜我向你吐露心事,是我蠢,是我一厢情愿!皇兄,你演得真好。这份‘情谊’,我萧望岳记下了。”
说罢,他冷冷行了一礼,声音已恢复成皇子应有的矜持与疏离:“多谢皇兄今夜赐教。天色已晚,我该出宫了。”
谢无意欲言又止,终是缓缓起身,声音依旧温和:“我送你出去。至于荀姑娘之事,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不伤害她,我定当尽力助你。”
萧望岳默不作声,径直朝殿外走去。谢无意静静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宫廊,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明明只隔着几步距离,中间却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深渊,任那暖黄灯光如何温柔流淌,也融不了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