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儿臣告退。”
“民女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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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带着夏末的微凉,吹散了琼章殿的威压。元雪心半边身子倚着谢无意,沿着宫道缓步前行。回想这一夜的惊心动魄,垂落的长睫染上了丝丝倦意。谢无意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掌心,用自己的温热熨帖着这层寒凉。
身后随行的宫人们意味深长地对视,默契地落后数步。
“淑仪娘娘的那些话,你莫要往心里去。”他声音放得极柔,如同夜风拂过眉梢,“她是爱子心切,慌了神,说话才失了分寸。三妹妹未满周岁便夭折了,她年逾三十才得了四弟,视若性命。如今守着这根独苗,这性子也难免偏执了些。”
元雪心靠着他,懒懒“嗯”了一声:“看在她一片慈母心上,这次便算了。”她顿了顿,轻叹道,“只是可惜了四皇子,若是能养在赵淑妃膝下……”
谢无意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淑妃娘娘亦是个苦命人。当年战乱时,赵家满门殉城,她孤身前去报仇,身中数箭,连腹中胎儿都……母后将她救回军营,她却再也无法怀孕。母后怜她孤苦,生前曾特意嘱托父皇多多照拂她。这深宫之中,她无依无靠,父皇便命她代掌后宫,算是给了她一道护身符。”
元雪心陷入沉默,目光投向天边的孤月。她终于明白,萧秋明赋予赵隽影权力的背后,究竟怀着怎样的怜悯与补偿。赵隽影执掌凤印的风光之下,是家族尽毁的惨痛,更是丧子后、再难有孕的终身遗憾。她每日面对六宫琐事、妃嫔争斗时,不知心中又是何滋味?
她的指尖在谢无意掌心无意识划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此案有些蹊跷,我要不要暗中……”
“不必。”谢无意攥紧她的手,“父皇既已明令禁止,你便不要再卷入其中。这潭水太深,牵扯甚多,淑妃娘娘久居深宫,自有她的应对之策。有父皇坐镇,旁人也不敢太过放肆。你安心待在景翠宫便好。”
“好。”元雪心慵懒应下。
不知不觉便到了景翠宫,两盏宫灯晕出暖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凉。提灯宫女早已候在门口,见他们身影,忙迎上来:“大殿下,元姑娘。娘娘尚在毓淳宫处理事宜,吩咐婢子们伺候姑娘安歇。”
“有劳。替我谢过娘娘。”元雪心慢慢松开谢无意,转身欲行,却又停住,回眸望向他。朦胧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眉眼在夜色中多了些许柔和。
“早些歇息,”谢无意凝视她,温声嘱咐,“明日见。”
“嗯,明日见。”元雪心唇角弯起清浅笑意,转身没入那朱红宫门之后。
谢无意在门外伫立片刻,直到那一点灯火彻底消失在门后,才转过身来,脸上温柔瞬间敛去,步履沉沉地没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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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章殿内,宋疾风已如坐针毡地候了许久,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煎熬。他死死盯着地砖,连呼吸都放得轻而又轻,冷汗早已浸透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带来阵阵寒意。
“宋疾风。”
名字被点到的瞬间,他浑身剧颤,几乎是从坐垫上弹起身来,慌忙躬身道:“臣在!”
萧秋明搁下笔,目光沉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平和道:“何故惊慌失措?”
“臣……臣……”宋疾风语无伦次,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膛,“臣疏于职守,未能提前察觉毓淳宫隐患,致使四殿下险遭不测!臣罪该万死!求圣上看在宋家世代忠勤的份上……”
“忠勤?”萧秋明身子微微前倾,阴影笼罩下来,“宋卿,你任卫尉一职,有五载了吧?”
“回圣上,臣二十五岁蒙圣上隆恩,得授此职,至今恰好五载。”宋疾风声音已有些哽咽,后背冷汗流得更凶。
“嗯,正是而立之年,前途大好。”萧秋明语气随意,仿佛真是闲话家常,“家中想必亦是和美?”
宋疾风心头稍定,小心回道:“托圣上洪福,家中一妻四妾,尚算和睦。长子年已十四,长女十三,皆已定下亲事。”
“甚好。”萧秋明颔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案头那叠厚实的卷宗,“近日廷尉审讯前任京兆尹,牵出了一桩京中旧案。案犯名唤宋观琼,十岁时曾当街强掳民女致死,十三岁时又逼良为奴致其投井身亡,两次皆被判斩立决,却都‘恰巧’因故暂押候审,数月后便平安出狱,至今逍遥法外。宋卿,依你之见,此等恶徒当如何处置?其父母家人,又该当何罪?”
宋疾风脸上血色尽褪,脑中一片空白,勉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艰难吐字:“此贼恶贯满盈,当立即……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京兆尹徇私枉法,亦当严惩!至于其父母……”他喉头剧烈滚动,嘴唇哆嗦,“按律,其父当受杖责、罚俸,重则……削官夺爵;其母……亦当受杖,或……或可休弃……”
“好!说得好!真是条理分明!”萧秋明抚掌而笑,听着似在称赞,然而眼底却一片幽冷。他声音陡然转厉,裹挟雷霆之怒,轰然砸下——
“宋疾风!你这五年卫尉,当得真是‘忠勤’得很!你既熟读律例,深明大义,缘何纵容你那孽子宋观琼接连犯下滔天血案?!为何纵容你妻卢氏贿赂京兆尹,甚至派遣死士向廷尉放冷箭,意图灭口?!你身为其父、家主,一句‘毫不知情’,就想将罪责推脱干净吗?!!”
宋疾风吓得魂飞魄散,顿时瘫软在地,语无伦次道:“圣上!!臣……臣冤枉啊!臣一心扑在宫防要务上,家宅琐事尽数托付内子打理,臣实……实在不知那逆子恶妇竟敢……竟敢如此丧尽天良……是卢氏!定是那蠢妇娇纵逆子,欺瞒于我!臣回去后定要休了她!圣上明鉴啊圣上!”他一边嘶喊,一边拼命磕头,额前顷刻间一片青紫。
“你不知情?”萧秋明冷笑一声,抓起那叠卷宗重重掷到他面前,纸张纷飞散落,“好一个‘毫不知情’!宋疾风,百官皆道你治家有方,门风清正!原来这‘方’,是靠金银铺路与人命遮掩来的!你连旧伤都敢隐瞒,朕的宫禁安危,焉能托付于你?!朕看你是德不配位,难堪大任!即日起,卸去卫尉之职,回府‘静养’去罢!至于你宋家所犯之罪……”他顿了顿,冷冷道,“自有廷尉奉旨严查,依律究办!胆敢阻挠者,以谋逆论处!”
最后几字如同丧钟敲响,彻底震碎了仕途。宋疾风眼前一黑,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眼底唯余无尽的悔恨与恐惧。